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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观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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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

程云裳缓缓地、极轻地抽回手。她的指尖在颤抖,唇色白得像雪,她退后一步,又一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琴案。她看着景行,看着那张与前世赋止一模一样、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没有去擦。

只是抬起那只带着疤的手,极缓、极郑重地,摘下了发间簪子。

长发如墨瀑披散而下,衬得她脸容愈发凄艳苍白。

她将簪子轻轻放在琴案上,又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半截白玉簪。

簪身莹润如凝脂,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簪头雕着半朵梅花,花瓣将开未开,瓣缘微卷,雕工精绝。

她将那半截玉簪,轻轻放在银簪旁。

玉簪与木案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景行心上。

她认得这簪子。她怎么可能不认得?这是她送给池隐的及笄礼,是在她倒下的那一刻,玉簪从她发间滑落,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两截。

她抬起头,看向程云裳,看向那双与嵇青一模一样、却承载了太多太多沧桑与痛楚的眼睛。水光模糊了视线,前世的雨和今生的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你…”景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也是...”

程云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却有一种穿越生死轮回、终于抵达彼岸的暖意。

“我是她的执念。”她轻声说,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晕开小小的、滚烫的湿痕。

她顿了顿,看着景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也是…她的债。”

窗外,夜风骤起,卷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海棠花瓣,重重扑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像命运,终于在这一刻,扣动了沉重而不可逆转的齿轮。

而阁内,烛火静燃。

映照着半截玉簪,两道旧疤,和一场跨越了生死、终于在此刻相认的,沉重重逢。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帘紧闭,将晨光与市井喧哗都隔绝在外。池隐端坐车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凉。亦禾坐在对面,脸色依旧苍白,不时掀开侧帘一角向外张望,又迅速放下。

“小姐,出了永定门了。”明攸的声音从外传来,带着谨慎。

池隐“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她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推演着稍后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形。舆图上标注的路线清晰——出永定门,沿官道向西南行十五里,至三岔口弃大路,折向西边山道,再行七八里,便是青松岗。鹤鸣观在岗腰一处背阴的坳地里,舆图旁的小注写着:观废多年,山路崎岖,人迹罕至。

人迹罕至。这四个字让她心头微紧。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住。“小姐,三岔口到了。”明攸低声道,“前面山道窄,车上不去了。”

池隐睁开眼,掀开车帘。眼前果然是个岔路口,一条宽阔的官道继续延伸向远方,另一条则是蜿蜒向上的碎石小道,隐入林木深处。道旁立着半截残碑,字迹模糊难辨。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早已准备好的香篮——里面装着香烛、供果,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和清水。篮底暗格里,藏着那柄短剑,和一小包应急的药粉。

“明攸,你在此等候,看好马车。”她吩咐道,声音平静,“若日落时分我们还未返回,你便自行回府,不必声张。”

明攸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点头:“小姐千万小心。”

池隐与亦禾一前一后踏上上山的小径。初时路尚平缓,两旁杂树丛生,野草没膝。但越往上走,道路越发崎岖,碎石嶙峋,陡坡处处。池隐平日里最多在自家花园散步,何曾走过这样的山路?不过半柱香功夫,她便觉小腿酸胀,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裙裾更是成了累赘。黛色的罗裙不断被荆棘勾扯,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一次她踩到松动的石块,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慌乱中抓住一旁树枝,掌心立刻被粗糙的树皮划出几道血痕。

“小姐!”亦禾慌忙扶住她。

池隐站稳,摊开手掌,看着那几道渗血的细痕,只是摇摇头:“没事,继续走。”

恐惧开始如藤蔓般悄然滋长。这山林太静了,静得只有风声和她们的脚步声。偶尔有鸟雀扑棱飞起,都能让心脏猛地一跳。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寻常山野,可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志怪杂谈里的场景——荒山野岭,孤观废寺,总是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或住着不愿见人的“东西”。

那位“虚静”道人,究竟是幸存的忠良之后,还是…别的什么?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树木渐稀,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几处残垣断壁,被疯长的荒草和藤蔓掩盖,只隐约能看出曾是屋舍的轮廓。正中,一座小小的道观依山而建,观门歪斜,漆皮剥落殆尽,匾额斜挂,上面“鹤鸣观”三字尚可辨认,却已布满蛛网尘灰。

观前空地上,有一口石井,井沿青苔斑驳。

池隐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她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既无炊烟,也无人声,连鸟雀都似乎避开了这片区域。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像低低的哭泣。

“小姐,真要进去吗?”亦禾声音发颤。

池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口井边,探头望去。井水深幽,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井壁湿滑,长满深绿的苔藓,并无打水的痕迹。

“这里不像是有人常住。”她低声说,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但来都来了。

她转身,走向道观那扇虚掩的破门。门轴早已锈死,用力一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观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洞漏下,照亮空气中浮沉的灰尘。正殿神像倾塌,只剩半截泥身,看不出原本面目。供桌翻倒,香炉滚落在地,积了厚厚的灰。两侧厢房的门有的洞开,有的紧闭,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有人吗?”池隐扬声问道,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激起回音,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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