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孤殒(2/2)
杨闵道全身最后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松驰。那颗始终高昂的头颅,终于垂下。
风停了。
刑场上出现了一种怪异的寂静,连那些最亢奋的百姓也突然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照在残缺不全的尸身上,照在满地凝固的鲜血上,照在人们茫然的脸上。
蔡家兄弟瘫坐在刑台边,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他们完成了任务,拿到了丰厚的赏银,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兵丁开始驱散人群。抢到肉片的人们或哭或笑地散去,有人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肉包起来,说要带回家祭奠亲人。茶楼上的看客摇着头下楼,议论着“不过如此”。
人群散尽后,那个独臂老兵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刑台边,蹲下身,在血泥中仔细翻找。手指颤抖着,抠出几片碎骨——那是肩胛骨的碎片,上面还有刀削的痕迹。他又找到一缕被斩断的花白头发,小心地捧在手中。
老兵将骨头和头发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刑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每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第一个头,磕给天启六年在宁远城头,带着他们用红衣大炮轰退努尔哈赤的杨督师。
第二个头,磕给崇祯二年在广渠门外,身中十二箭仍死战不退的杨元帅。
第三个头,磕给今日在西市口,受千刀万剐却至死不悔的杨闵道。
磕完头,老兵起身,蹒跚着走入暮色。寒风吹起他空荡荡的袖管,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从天启年间就戍守辽东的老兵,在宁远之战中丢了右臂,退役后在北京城做更夫。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几片碎骨和那缕头发,后来被安葬在京郊一座无名小山包上,面朝东北,遥望辽东。
按照旨意,杨闵道的首级被装入石灰匣,传示九边。
木匣最先送到山海关。总兵官在关城下迎接,打开木匣时,手抖得厉害。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双目微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关城上的守军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北风呼啸。
然后是大同、宣府、蓟州……每经一处,守军列队观看。有人唾骂,有人沉默,有人偷偷抹泪。
最后到了宁远。
木匣悬上角楼那日,关宁铁骑的将领们齐聚城头。总兵官背对着众人,望向城外——那里有他们亲手修筑的堡垒,有他们浴血奋战的战场。
“挂起来吧。”总兵官的声音沙哑。
木匣被悬在最高处,面向关外,仿佛还在眺望着后金的方向。
值守的老卒忽然走出队列,对着东北——当年努尔哈赤黄龙帐所在的位置——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砖石冰冷,他的额头磕出了血。
没有人阻止他。
也没有人说话。
总兵官在敌楼里站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他想起袁督师常说的话:“守辽土,保辽人,练辽兵。”如今,辽土还在,辽人还在,辽兵还在,可那个说这话的人,只剩下一颗头颅,悬在风中。
西市口的刑台三日后被拆除。
但奇怪的是,无论怎么冲洗,那几块作为刑台基础的青石板上,总留着暗红色的印迹。用碱水刷,用沙子磨,甚至凿去一层,不久后,血色又会隐隐浮现。
有人说,那是冤魂不散。
也有人说,那是忠魂不甘。
刽子手蔡家兄弟从此不再接凌迟的活。
蔡老三不久后失踪,有人说他去了辽东,投了军。蔡老二酗酒成性,三年后醉死在雪夜。只有蔡老大继续做着刽子手,但每执行一次斩决,他都要去京郊那座无名坟前,烧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