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磔忠(2/2)
囚车里,杨闵道穿着一身褪色的赭色囚衣,白发凌乱,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愤怒的、好奇的、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东北方的天空。
云层正缓缓移动,遮住了日头。
囚车在刑台边停下。两名差役打开车门,杨闵道自己走了下来。镣铐沉重,他脚步有些踉跄,却推开了要来搀扶的手。
他先转向紫禁城的方向——那是他一生效忠的朝廷所在。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叩首。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沉稳有力,仿佛要将毕生的忠诚都刻进这方土地。
然后,他转向北方。那是山海关,是宁远,是他半生经营、血战守护的辽东。这一次,他伏地良久,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颤动。有眼尖的人看见,他肩头在轻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最后一句,几乎是呐喊出来的。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死到临头还嘴硬!”
“呸!你也配说忠魂?”
监斩官——一位身着四品文官补服的御史——皱了皱眉,示意行刑开始。
蔡老大提着大劈刀走上前。按照规矩,他要先向监斩官行礼,再向受刑者行礼——这是刽子手行当里古怪的仪式,既是对法律的遵从,也是对生命的最后尊重。
杨闵道被绑上行刑架时,异常配合。他甚至自己调整了姿势,让绳索捆得更牢靠些。
“得罪了。”蔡老大低声说。
第一刀,从左胸开始。刀锋切入时,杨闵道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压抑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鲜血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单薄的囚衣。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亢奋与恐惧的喧哗。“奸臣!”有人嘶喊着往前挤。维持秩序的兵丁用枪杆胡乱推搡,却挡不住越来越汹涌的人潮。
第二刀,第三刀...血顺着木台的缝隙滴落,在黄土上汇成暗红的小洼。杨闵道始终昂着头,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京城冬日惨淡的天光。他的嘴唇在动,离得最近的蔡老二侧耳去听,只听见破碎的气音:“...宁远...城墙...加高三尺...”。杨闵道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额头上沁出黄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和血混在一起。
木台上,杨闵道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击着神经的堤坝。他仿佛又看见了宁远城头猎猎的火炮旌旗,听见了将士们操练的号子。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天启六年正月那个酷寒的清晨,努尔哈赤的大军如黑云压城,他站在城楼,对身边面色苍白的参将说。
“怕什么?!你我身后,是大明的山河。”
疼痛变得遥远而麻木,杨闵道感到生命力正随着鲜血汩汩流逝,他拼尽最后一点清明,艰难地转动眼珠,再次望向东北。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晃动的人影渐渐化作宁远城头的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