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程云裳(下)(2/2)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榻上人因伤处疼痛,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息。那声音很弱,弱得像秋虫将死的鸣叫,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程云裳心里。
她立刻收回了颤抖的手指。
她从她的眉头看向紧闭的双眼——睫毛很长,此刻却像两片湿透的蝶翅,沉重地覆在下眼睑上。又看向肩处的血渍,那团暗红已经浸透三层衣衫,最外层的月白直裰,中层的素白中衣,最里层的……
她又慢慢看向她挂在床边的小臂和手指。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世间万物都褪了色,只剩下这间厢房,这张软榻,这个濒死的人,和蹲在榻边、浑身发冷的她自己。
她几乎落下泪来。
程云裳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将眼泪逼回去,那些咸涩的液体倒流进喉咙,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霍然起身,行至厢房角落一座紫檀木立柜前。柜子看着与寻常家具无异,她却在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咔哒轻响,下层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靛蓝棉布直裰、一件素白中衣,还有一顶四方平定巾。衣物都是半新不旧,布料普通,是都城寻常书生最常见的打扮。
她将衣物取出,回到榻前,抬手将床榻四周的垂帘尽数合拢。帘幕是厚重的绛紫色绒布,一合上,内里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余缝隙透入的几点烛光,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她先解开那人染血的外衫。衣襟一拉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金创药的苦涩。她看见肩胛处是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
可伤口太深了。
那一刀从背后斜刺而入,几乎贯穿肩胛。若非偏了半寸,此刻刺穿的就是心脏。布条再次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她不得不小心撕开,每撕一下,昏迷中的人就抽搐一下,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程云裳的手在抖。
她见过血,见过伤,甚至见过死人。那些年,“教导”她的方式之一,就是让她旁观——观刑,观毒,观人怎么在痛苦中一点点咽气。
“你得习惯。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可她终究没能习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里是她自己配的金疮药,药性极烈,止血生肌有奇效,但敷上去的瞬间,疼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
她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昏迷中的人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程云裳死死按住她,另一只手飞快地重新包扎,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裹紧,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结。
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是汗。
她将染血的中衣褪下,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然后是靛蓝直裰。衣袍宽大,刚好能遮住身形。最后她托起那人的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将四方平定巾仔细戴好,掩去所有属于女子的柔婉线条。
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清瘦孱弱的书生,因醉酒或旧疾,昏睡在此。
她在榻前又站了半晌,忽然蹲下身,执起那人无力垂落的手。
指尖冰凉,掌心却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她用指尖在那人掌心轻轻划了几下——不是写字,而是一个特殊的符号,三道弧线交叠,像振翅的蝶。
榻上人似有所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很弱,弱得像婴儿的抓握,却让程云裳浑身一震。
她收回手,霍然起身,推开厢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原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折扇依旧紧握,呼吸却不能自主,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十里长路。
良久,她才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
然后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裙裾摇曳,折扇轻摇,又是那个风情万种、八面玲珑的红楼楼主程云裳。
仿佛刚才那一切,真的从未发生。
只是在她走下楼梯,没入大厅那片暖昧的光影人潮时,没人看见她将折扇收进袖中,用指尖摩挲着扇骨上那些湘妃竹斑。
也没人看见,她另一只袖中,半支残梅银簪,正贴着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也像一句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