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窥真(2/2)
坚毅与柔和,英朗与清丽,阳刚之气与阴柔之质,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矛盾的气质,在这张昏迷不醒的脸上,矛盾而和谐地交融着,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魅力。这魅力无关风月,却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也拨动着她沉寂已久、几乎遗忘的好奇心,与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触动。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几乎黏着在对方脸上的视线移开,重新聚焦在那可怕的伤口上。用温热的湿帕,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已半凝固的血污、汗渍,以及黏连的衣物纤维。湿帕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时,昏迷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齿缝间挤出的痛哼,眼角竟无法控制地沁出了一滴泪珠,沿着苍白冰冷的面颊迅速滑落,没入散乱濡湿的鬓角发丝中,消失不见。
女子的手猛地顿住了,指尖微微发颤。看着那滴迅速消失的泪痕,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这“书生”,即使在昏迷中,也如此倔强,连疼痛的呼喊都压抑着,唯有这滴身体的眼泪,泄露了无法承受的苦楚。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重归沉静。接过亦禾递过来的、气味辛辣凛冽的“金风散”药粉,拔开瓶塞,将淡黄色的粉末均匀而仔细地撒在狰狞翻卷的伤口之上。药粉触及新鲜创面,带来更剧烈的刺激,榻上的人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起来,头无意识地向后仰去,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呻吟,更多的冷汗瞬间涌出,几乎浸湿了身下的软垫。她咬紧牙关,手上动作不停,迅速用亦禾递过来的、干净的白色细棉绷带,一圈一圈,绕过女子单薄的肩膀、腋下、胸前,小心而稳固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她尽力控制着力道,既要保证包扎紧密,有效压迫止血,又不能过紧妨碍呼吸或造成二次伤害。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要触碰到对方的身体,隔着单薄染血的束腰和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热而柔软的肌肤轮廓,以及因大量失血和剧痛而透出的、异常的冰凉。
待最后打上结,固定好绷带,女子已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绫衫也已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肌肤上。她轻轻为昏迷的“书生”拉好褪下的衣衫,掩住包扎好的肩部,又取过旁边备用的素色薄毯,仔细为她盖好,只露出包扎好的肩头与苍白的面容。做完这一切,她才扶着软榻边缘,慢慢直起身,退后两步,微微喘息,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
亦禾适时递上一杯温水,女子接过,慢慢饮下,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人。经过这紧急处理,那“书生”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如游丝,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脸上的死灰色也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尽管依旧苍白得吓人,唇上却仿佛有了一星半点的、极淡的生机。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亦禾的声音将女子从凝思中拉回。救人是第一步,但如何安置这个烫手山芋,才是更大的难题。她们不可能一直待在红楼,更不可能将这样一个重伤昏迷、身份敏感的女子带回府。
女子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撩开一丝帘缝,望向楼下依旧歌舞升平的大厅,以及窗外沉沉的夜色。红楼……或许,唯有借助红楼的力量。只是,那份人情,她本不愿轻易动用。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莲花银锁,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