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赋止(上)(2/2)
“好了,落英,我的好落英,”赋止笑了起来,伸手虚虚地按了按落英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习武之人的力度,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安心,“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父亲此刻正在前头应付那些大人老爷,酒酣耳热,一时半会儿哪想得到我这儿。既已进了这门,便是无事。”
她说着,已转身抬脚,熟门熟路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因风阁”方向走去。步履轻捷,落地无声,那月白的身影在竹影与夜色中穿梭,竟有种灵猫般的悄怆与自在。
落英望着她那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的背影,满肚子劝诫、担忧、后怕的话,被这浑不在意的态度堵得严严实实,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像是要把胸中的焦虑都叹出去。她提起裙角,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边仍不忘警惕地四下张望。
因风阁确是赋府内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院墙不高,爬满了经冬犹绿的常青藤,院内遍植修竹,夜风吹过,飒飒有声,更显幽深。主屋的陈设,与其说是尚书千金的闺房,不如说更像一位少年将军的书斋与武库。墙上错落挂着角弓、柳叶刀、镶嵌铜钉的皮盾,甚至还有一柄来自海外的、带护手的细刺剑。书架倒是顶天立地,但除了必不可少的经史典籍,更多是翻得起了毛边的《武经总要》、《练兵实纪》、《九边图说》,以及大大小小、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山川舆图。
赋止并未在正屋停留,径直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进了屋后相连的汤池间。这里引了地下的温泉水,以整块青石凿砌成池,池边铺设着防滑的麻石,以两扇素面樟木屏风稍作隔断,陈设简洁,却因氤氲不散的水汽与常年浸润的暖意,显得格外舒适怡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微涩的草木气息,来自池边矮几上一只陶罐里插着的几枝新鲜松柏与艾草——这是赋止沐浴时惯用的,她说这气味能提神醒脑,涤净尘土与疲乏。
落英在门外静静守候。起初,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衣物窸窣落地、继而入水时带起的哗啦轻响。随后,便只剩下悠长而断续的水波晃动声,间或夹杂着一声极轻的、仿佛舒解疲惫的叹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落英垂手立在门外,侧耳倾听。往日小姐沐浴,总是速战速决,像完成一件必要的课业,从无拖沓。今日这是怎么了?水声断续,却迟迟听不到唤她进去伺候更衣的动静。莫非是白日奔波真累着了,在暖融融的池水里睡着了?还是……身上带了不便言说的伤?
这念头一起,落英心里便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起来。小姐的性子她最清楚,越是难受,越是不肯示弱。去年秋猎摔伤了肋骨,硬是咬着牙骑马回府,直到夜里疼得冷汗涔涔才被察觉。
担忧渐浓,落英忍不住上前一步,屈起手指,用指节极轻地叩了叩门扉,声音放得柔缓:“小姐?您可还好?水还热着吗?要不要奴婢再添些热水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