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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赋府(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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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赋启重复了一句,听不出情绪,只将面前刚斟满的酒再次饮尽,幽幽地叹了口气。程叔察言观色,识趣地不再多言,悄悄退开,暗中对负责斟酒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莫要再给老爷多斟了。

酒过三巡,炭火更旺,宴厅内气氛愈加热络,人声鼎沸,几乎要掀开屋顶。就在这时,程叔再次匆匆近前,俯身在赋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宫中掌印太监魏公公,遣其义女嵇青姑娘前来道贺,车驾已到府门了。”

赋启眼中精光一闪,面上笑容不变,立刻道:“快请。”同时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正了正坐姿。魏恩是崇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太监之一,掌司礼监兼东厂,权势熏天。他派人前来,且是义女亲至,这份“贺礼”可不轻。

不多时,堂外通传声起。烛影晃动处,只见一抹灼目的红,破开满堂绮罗锦绣,翩然而入。

来人正是嵇青。她年约十七,身姿纤秠合度,裹在一袭正红色窄袖衣裙中,衣料是上好的暗纹锦,却无半点绣饰,浓烈的颜色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墨发仅用一根乌木长簪绾就,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颈侧与颊边,平添几分随性。

她的步态是一种经年练就的轻盈,落脚无声,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腰背自然地挺拔着,透着习武者特有的松而蓄力的姿态。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弯月匕首,随着她的走动贴合在身侧,暗哑的鞘身毫不反光;双手指间的古朴银环也悄然无息,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她行至近前,并未立刻开口,只将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那眼神清澈又专注,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仿佛只在刹那之间,便已将周遭情势与人物心思掂量了几分。随后,她唇角极淡地向上扬了一下,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细微痕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似一株生于峭壁的赤芍,既有灼灼颜色,又有根骨里透出的、不容忽视的灵气与劲韧。

她行至主位前约一丈处,稳稳停下,含笑合掌,行了宫中女官常见的礼节。抬眼的瞬间,目光清澈明亮,如雪后初霁的天空,直直看向赋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玉珠落银盘,传入在场每个人骤然屏息的耳中:

“义父魏恩,奉陛下之命协理内廷事务,听闻赋尚书凯旋,圣心甚慰。义父特命小女嵇青前来,代献贺礼,恭祝尚书大人武运昌隆,再建殊勋。”言罢,又是恭敬地一揖。

言辞得体,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寻常女子面对权臣时的怯懦或讨好,那份从容气度,仿佛她才是这堂中主人。那抹红色立在满堂色彩中,格格不入,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

赋启起身虚扶还礼:“有劳魏公公挂念,有劳嵇青姑娘亲至,赋某不胜感激。还请姑娘代禀公公,启,愧不敢当。”他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嵇青腰间的弯月匕首,心中暗忖:东厂的人,即便是义女,也绝非寻常女流。魏恩派她来,恐怕不止贺喜那么简单。

嵇青微微一笑,吩咐随从将贺礼呈上——是一对御窑烧制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釉色莹润,画工精细,确是上品,但也仅是符合规制的重礼,并无任何特异或逾矩之处。她献礼后,在程叔引领下,于客席中一个既醒目又不至于太靠近主位的位置落座。那抹红静静燃在那里,吸引着或明或暗的打量。

宴席继续。赋启一边应酬宾客,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嵇青。她举止得体,浅笑嫣然,与左右宾客交谈时言语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但赋启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会掠过堂内几个关键人物——户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佥事。她的视线停留时间极短,快得像是偶然,但赋启知道,那是在观察,在评估,在记忆。

果然是为探查而来。

赋启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他招手唤来程叔,低声吩咐:派人去找小姐,半个时辰内必须回府。”

程叔领命而去。赋启端起酒杯,走向嵇青那桌。

“嵇姑娘远道而来,赋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他举杯示意。

嵇青起身还礼,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尚书大人言重了。府上佳肴美酒,宾客盈门,足见大人深孚众望。”

两人对饮一杯。赋启顺势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道:“魏公公近日身体可好?前日朝会上见他气色似乎有些疲惫。”

嵇青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劳尚书挂心,义父只是近日宫中事务繁杂,休息不足。倒是常听义父提起,说赋尚书为国操劳,征战辛苦,让他钦佩不已。”

“公公过誉了。”赋启摆手,目光落在她腰间匕首上,“姑娘这柄匕首,造型奇特,似是关外风格?”

嵇青手指轻抚过匕首鞘身,神色不变:“尚书好眼力。此刃名‘月牙’,确是关外巧匠耗费心血所制。义父常说,女儿家独自在外,总要有些防身的依仗。”

“有理。”赋启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赋某在关外时,曾见过类似形制的兵刃,多用于夜袭、暗杀。轻巧便携,出鞘无声,确是防身利器。”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暗藏机锋。嵇青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像是烛焰的跳跃,随即恢复成一泓平静的深水:“尚书见识广博,小女也只是觉得它样式别致,便常佩在身边。”

两人又闲聊几句京城风物、节令变化,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但赋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女子,面对他有意无意的刺探,应对得滴水不漏,那份远超年龄的镇定与分寸感,绝非寻常闺秀或普通探子能有。魏恩派她来,不是随意之举。

宴厅内的喧嚣在酒意蒸腾下渐趋迷离,宾客们或低声交谈,或欣赏歌舞,或已显醉态,伏案小憩。赋启倚在主位宽大的椅中,面色被酒意染上些许酡红,眼神看似朦胧地环视着这满堂他亲手搭建起来的繁华牢笼。目光几次掠过嵇青所在的位置,却发现不知何时,那抹醒目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红,已悄然离席,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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