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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赋府(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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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怀堂外,月色被薄云过滤,洒下一地清冷如霜的银辉。嵇青并未走远,只是信步来到了赋府一处相对僻静的偏院。这里有一座小巧的石桥横跨在引流活水的池塘上,池中莲叶初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院墙外,属于帝都寻常百姓的夜生活并未因尚书府的盛宴而改变——隐约飘来柴火燃烧的焦香、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尾音、还有不知哪家少年郎不成调的笛声……这些鲜活、粗糙、带着烟火气的声响,比宫中那永远秩序井然、步步惊心的死寂,更让她心头发颤,生出几分不真实的向往。

嵇青倚在石桥栏杆上,怔怔地听着,清冷的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

宴厅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探究打量的目光,实在令她感到疲惫与不耐。她虽顶着魏恩义女的名头,但本质上仍是东厂的耳目与工具。此行名为贺喜,实则亦有观察赋启、探查赋府乃至京城动向之责。这种角色,让她在热闹中倍感孤立。

正神游天外之际,身后池塘边的假山石旁,猝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

嵇青瞬间警醒,眸中迷离之色尽去,锐利如电。她未立刻回头,而是借着石桥栏杆的掩护,身形微侧,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弯月匕首的柄上。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幽兰淡香的微凉气息自身后极近处袭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先一步,轻柔却牢固地覆上了她的口唇,将她可能发出的惊呼尽数堵回!

电光石火间,嵇青浑身寒毛倒竖,脊背骤然僵硬。她没有丝毫犹豫,左肘猛地向后击出,直捣身后之人的胸腹要害,同时右腕一翻,弯月匕首已然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不带风声,却精准无比地反手勾向身后之人的脖颈,意欲将对方制住!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鬼魅,狠辣果决,正是东厂秘传的擒拿刺杀之术。然而,预想中肘击命中肉体的闷响与匕首割裂肌肤的触感并未传来。那“偷袭者”非但没有闪避或格挡,反而顺着她肘击的力道,以一种奇异如流水般的方式微微侧身,将大部分力道悄然卸去。同时,一个低沉温润、带着些许慵懒沙哑笑意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轻轻响起:

“你是砍,还是不砍?”

那声音虽压低了,却清晰无比,语调轻柔,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与她紧贴的、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的肌理分明的胸膛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嵇青动作一滞,心中惊疑:这人声音……好生特别。温柔悦耳,却暗含力度,听不出一丝惊慌或恶意,甚至带着点玩味。更重要的是,对方能如此轻易贴近自己,且在自己全力出手的瞬间做出如此反应,身手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她蹙紧眉头,匕首锋刃仍虚贴着对方颈侧,借月光侧目瞥去。只见一缕如墨长发自对方肩头垂落,发尾几乎扫到她自己的手背。目光上移,映入眼帘的,是半张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肌肤如玉,下颌线条优美,再往上……是两片形状姣好、色泽绯红的嘴唇,此刻因笑意而微微上扬,离她的耳垂不过半寸之遥。

而她匕首的鞘尖,不知何时,竟勾住了对方玉冠下的一条缨带。

这姿势,这距离,嵇青心头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倏然撤刃,脚下步伐如灵猫踏雪,轻盈迅捷地一转,瞬间脱离对方的钳制范围,拉开三步距离,匕首再次抬起,刀尖直指对方心口,声音刻意带上冷意:

“何方宵小,夜闯尚书府邸?报上名来!”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扫过对方的面容。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些。来人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身形高挑,墨发以玉冠束起,额前几缕散发随风轻拂。眉目英挺,眸光清亮,此刻正带着几分兴味打量着她,唇角那抹笑意未减,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气质。

那人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方才因动作略显凌乱的襟口,动作优雅从容。他并未回答嵇青的问题,反而微微歪头,反问:

“这话,该我问姑娘才是——月黑风高,姑娘为何在我家后院,持此利刃,意图……行凶?”

他的庭院?!

嵇青瞳孔微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你……你是赋府的人?”嵇青语气中的冷厉不由减弱了几分,带着迟疑,“赋尚书府上,除了大公子赋上,还有哪位公子……”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赋尚书确有一子一女,但传闻是个文采风流、醉心翰墨的年轻翰林,与眼前此人通身的英武锐气、方才那精妙的身手,实在相去甚远。而眼前之人,虽作男装,英气逼人,但方才贴近时那隐约的身形轮廓,以及过于精致优美的面部线条……

“赋止?”嵇青试探着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对面的人——正是偷溜出府、又悄悄潜回,不想在后院撞见嵇青的赋止——闻言,脸上笑意加深,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落入了星辰。她不再掩饰,拱手一揖,动作洒脱:

“正是在下。方才唐突了姑娘,还望海涵。姑娘想必就是魏公公义女,嵇青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最后四字,她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嵇青腰间的匕首上停留一瞬。

嵇青此刻心情复杂。她早知赋启有一女,深得宠爱,不喜红妆爱武装,却没想到竟是这般……耀眼的人物。不仅容貌气度出众,身手更是了得,自己方才竟未能占得上风。

“原来是赋小姐,”嵇青收起匕首,也还了一礼,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少了之前的疏离,“是嵇青失礼了,误将小姐当作……贼人。”她本想说“登徒子”,话到嘴边又改了。

赋止摆摆手,爽朗笑道:“夜色昏朦,我又这般打扮,姑娘误会也是常理。说来,还是我惊扰了姑娘赏月雅兴。姑娘是父亲贵客,若不嫌弃,且等我换身合适的衣裳,去前厅为姑娘引荐几位有趣的朋友,再自罚三杯,权当赔罪,好不好?”

她言语真诚,笑容明朗,带着一股令人难以拒绝的热情与坦荡。

嵇青望着她,心头那点因身份和任务带来的沉重感,似乎被这笑容驱散了些许。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赋止此举,显然是在主动化解尴尬,并释放善意。

远处,隐约传来寻找嵇青的侍女的呼唤声。

嵇青唇角微扬,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赋小姐了。”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短暂交手带来的紧张与微妙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月光将两道身影拉长,一红一白,一纤柔一英挺,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而在她们身后,偏院的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身影如同鬼魅,悄然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澄怀堂内,酒宴已近尾声。

大厅内,迟来的赋上确实喝多了。

赋上来迟了,且醉得不轻。他歪在紧挨主位的太师椅上,玉冠歪斜,一缕散发黏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额角,手中还无意识地攥着一只早已空了的夜光杯。见父亲送走几位重要宾客后朝自己走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腿脚发软,被赋启一把按回椅中。

“父、父亲……”赋上大着舌头,眼神涣散,“孩儿……孩儿来迟,该、该罚……自罚三壶……”

“你罚得够多了!”赋启夺过他手中虚握的酒杯,声音里压着怒意,对程叔使了个眼色。程叔立刻上前,与另一名健仆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脚步虚浮的赋上扶离了喧嚣正堂,径直奔向内院书房。

书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间的暖意与乐音,赋启挥退下人,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赋启脸上的寒霜。

“上儿!”赋启声音沉郁,盯着瘫在圈椅里、以手覆额的长子,“你可知今日是什么场合?满朝文武,多少双眼睛盯着赋家!你身为嫡长,却醉醺醺迟迟而来,成何体统?!”

赋上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他忽地笑了,笑声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讥诮:“体统?父亲,您同我讲体统……这煌煌朝堂之上,朱紫公卿之间,还有‘体统’二字容身之地吗?”他撑着椅子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近一步,酒气喷在赋启脸上,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卖命,饿着肚子守着烽燧!朝中诸公在暖阁华堂之上做什么?争权!夺利!党同伐异!揣摩上意!翰林院里,那些我曾以为的清流砥柱,整日吟风弄月、互相吹捧攻讦,或是想着如何攀附权阉,谋个肥缺!父亲,您告诉我,这是什么体统?!这体统……不要也罢!”

赋启盯着儿子,眼中那严厉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色取代。他知道,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怀着济世安民理想踏入仕途的青年,在翰林院那看似清贵实则污浊的染缸里浸泡数年,终于看清了华丽袍服下爬满的虱子,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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