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镇上(1/2)
天亮了。
江流从石头上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歪歪扭扭的人形睡得彻底散了架,变成一摊暗红色的糊状物,摊在石头上,被太阳晒得发软。灰灰早就不在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把自己重新捏成人形。这次比昨晚又顺了一点,两条腿一样长了,胳膊也差不多粗细了。就是脑袋还是个圆球,没鼻子没眼睛,光溜溜的。
“得想个办法遮一遮。”
他在路边找了找,找到一丛枯掉的灌木。枯枝败叶的,扯了两把,编了个草帽。编得很难看,歪歪斜斜的,但能遮住脑袋。又扯了几把草,缠在胳膊和腿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往溪边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个人形的东西,浑身缠着枯草,戴着草帽,看不清脸。远远看去,像个要饭的,或者像个疯子。
“凑合吧。”
灰灰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了,嘴里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蚂蚱。跑到他脚边,把蚂蚱放下,用鼻子拱了拱,意思是给他吃。
“我不吃这个。”
灰灰自己吃了。嚼得嘎嘣嘎嘣的,吃完舔了舔嘴。
“走吧,去镇上。”
土路一直往东,越来越宽,越来越平。路边的荒地慢慢变成了农田,整整齐齐的,种着麦子或者稻子,他分不清。田里有农人在干活,弯着腰,戴着草帽,跟他现在的打扮差不多。
他从田埂边上走,低着头,尽量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农人们都在忙自己的活,没人注意他。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河建的,沿着河岸排开。房子是木头和砖头混着盖的,有新有旧。镇口有个牌坊,木头柱子,上面的漆都掉了,模模糊糊能看见几个字——太平镇。
牌坊烧饼的老头在吆喝,声音沙沙的,“烧饼——热乎的烧饼——”旁边蹲着几个孩子,在玩石子,脏兮兮的,笑得很响。
江流站在牌坊外面,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活人了。在神火宗的时候,虽然人也多,但那是修仙宗门,人来人往的,跟凡人的镇子不一样。这里的人不会飞,不会法术,不会一剑劈开一座山。他们就是普通人,种地、卖菜、烤烧饼、带孩子。
他忽然有点恍惚。
上次见这样的镇子,是什么时候?南越国?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个躲在瓦罐里的水,偷偷摸摸地看人,偷偷摸摸地学。
灰灰在他脚边蹭了蹭,大概是在催他进去。
“等等。”
他在牌坊外面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镇口没人把守,也没人盘问。来来往往的人,有扛锄头的,有提篮子的,有赶着牛车的,谁也不管谁。卖烧饼的老头忙着招呼客人,玩石子的孩子头都没抬。
他跟着一群人走了进去。
镇子里面比外面热闹。一条主街,两边都是店铺。布庄、粮店、铁匠铺、药铺、茶馆,还有一家当铺。街上人来人往的,摩肩接踵。有人牵着驴,有人扛着麻袋,有女人抱着孩子,有老头拄着拐杖。
江流走在人群里,尽量缩着身子。他比大多数人高一点,但裹着枯草,看着像个怪人,路过的人都多看他两眼,但没人停下来问。
他走到一个巷子口,拐了进去。
巷子窄,两边都是墙,墙根底下堆着杂物。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靠着墙。
得先搞清楚这是哪。
他刚才在主街上走了一圈,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没看到任何跟修仙界有关的东西。没有修士,没有灵兽,没有法宝,连个会发光的东西都没有。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镇子。
那神火宗呢?南明州呢?
他想了想,从遗迹出来的时候,他是在山谷里,沿着土路一直往东走,走到了这个镇子。那遗迹应该在镇子西边的山里,不知道多远。
也许这里离南明州很远。也许他走错了方向。也许——
也许这里根本就不是南明州。
他愣了一下。
对。他从遗迹出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守墓人说遗迹在云雾沼泽那些路,那些山谷,那些土路,他都不认识。他以为自己在南明州,但也许他早就出了南明州的范围。
这个镇子的人,穿的衣服、说的话、卖的东西,都跟南明州不一样。南明州的人穿的是短打,这里的人穿的是长衫。南明州的人说的是官话,这里的人说话带着一股子软绵绵的腔调,跟南越国的方言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他得找人问问。
但他不能直接问“这里是不是南明州”。万一南明州离这很远,他一问就露馅了。他得找个自然的法子,慢慢地问。
他站起来,从巷子里走出来,回到主街上。走到一个茶馆门口,停下来。
茶馆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几个老头坐在那喝茶。茶壶是粗瓷的,茶杯上有缺口。一个老头在抽旱烟,烟锅子红红的,冒着烟。
江流看着那个烟锅子。
火。
他身体里那团火动了一下。不是饿,是一种……熟悉。就像看见了老朋友,想凑过去打个招呼。
他忍住了。
不能在人前露馅。
他走到茶馆门口,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凳子矮,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了。稳住之后,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桌子上的茶渍。
茶馆的伙计过来了。是个年轻人,瘦瘦的,围裙上全是茶渍。
“客官喝什么茶?”
江流愣了一下。他忘了,他现在是个“人”,得喝茶。但他没有嘴——不对,他有个嘴,但那是捏出来的缝,喝不了东西。
“不喝茶。”他开口说话。声音沙沙哑哑的,像砂纸磨木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从遗迹出来之后,他还没说过话。
伙计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那……客官要什么?”
江流想了想。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说话不行,说话又吓人。得找个理由。
“嗓子坏了。”他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我问个路。”
伙计松了口气。“客官问吧。”
“这是哪?”
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太平镇啊。”
“我是说,这地方归哪管?什么州什么府?”
“哦。”伙计明白了,“这是青州府,清河县,太平镇。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
青州府。不是南明州。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对。”他说,“从山里出来的,迷了路。”
“怪不得。”伙计笑了笑,“客官是要去哪?”
“回……家。”他说,“家在东边,往东走能到哪?”
“往东啊。”伙计想了想,“往东走三十里,是清河县城。再往东走,就是青州府城了。府城再往东,我就不清楚了,没去过。”
“青州府归哪管?”
“归朝廷管啊。”伙计被他问笑了,“客官这是摔了脑袋吧?咱们这是大燕朝,青州府是大燕朝的一个府。客官连这个都不知道?”
大燕朝。
他又没听过。
南越国、大燕朝,这是两个地方。南明州在修仙界,不在凡人的国朝里。这个“大燕朝”,多半是个凡人国度。
他不在修仙界了。
他从遗迹里出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凡人国度来了。南明州、神火宗,都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脸上——他没有脸,脸上全是枯草——看不出表情。
“摔了一跤。”他说,“有些事记不清了。”
“那可得多休息。”伙计说,“要不要来碗茶?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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