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十七副碗筷,十一只残狗,以及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挖掘(2/2)
许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十七副碗筷。
隧道的一侧墙壁前面,有人用砖头垒了一个长长的台子,檯面上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十七副碗筷。
碗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瓷碗,有些碗沿上有缺口,有些碗底的釉色已经泛黄了,但每一只碗都擦得乾乾净净,在煤油灯的光里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筷子是竹筷,用得很旧了,筷尖都磨圆了,但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每一双都平行地架在碗口上,间距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十七副碗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台子的最左边那副碗筷旁边,放著一张被塑料薄膜仔细包裹著的照片。
许安凑近了看。
照片很旧了,顏色已经偏黄,但画面还算清晰。
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个隧道口前面合影,背景里能看到半截“xx公路隧道开工典礼”的横幅。
照片里的人有十几个,穿著八九十年代那种灰蓝色的工装,头上戴著安全帽,个个面带笑容。
许安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因为照片最右边站著的那个年轻人,他认得。
那是他爹许大山。
照片上的许大山比许安现在还年轻几岁,脸上没有胡茬,笑得露著一口白牙,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手里拿著一顶安全帽。
而站在许大山旁边的,是一个同样年轻的、瘦高个子的男人。
许安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转头看了看身后端著煤油灯的老人。
几十年的光阴把一个人的样貌改变了太多,但骨架不会变,颧骨的高度不会变,眼窝的深度不会变。
照片里那个站在许大山旁边的瘦高年轻人,就是面前这个在隧道里住了二十年的老人。
许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大爷,这张照片上一共多少人”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老人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隨著煤油灯的光一个一个地点过照片上的人头。
许安跟著他的手指默数。
一、二、三、四……
一直数到第十七个。
十七个人。十七副碗筷。
许安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著老人的眼睛。
老人终於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声音还是那种乾燥的、像砂纸磨过嗓子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修这条隧道的时候,塌方了。”
他停了一下,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直播间里最后一条弹幕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十七个人修隧道,塌方后只活了一个。十七副碗筷,十六副是给埋在里面的工友摆的。他不是在守灵——他是陪著他们,在他们的坟上面住了二十年。”
许安稳住了自己的呼吸,眼眶烫得厉害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人伸出手打断了他。
老人转身往隧道更深处走了两步,指了指弯道后面那片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区域。
然后他说了第三句话。
“你爹当年来过,他往里面走了很深。”
老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煤油灯的火光在气流里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皱纹切得更深了。
“他在最里面看到了塌方的断面,回来之后坐在这儿哭了一个小时。”
他顿了一下,看著许安脚上的鞋。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五年。”
许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啥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从那个砖垒的台子底下抽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铁锹。
锹面上的铁锈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亮闪闪的锹刃,显然被人长期使用和保养著。
老人把铁锹递到许安面前。
“他说——”
老人的声音带著一种二十五年都没能磨平的颤动。
“总得有人把他们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