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窃国者侯(2/2)
夏言把摺子摔在桌案上,“登州府邸报,有人以高价兜售知县、同知等官职,一个县长卖到了十万两,县令二十万两,买者不计其数。要是骗子也就好了,到底是谁做的这事,能让买官的人什么都没见著就甘心掏出十万、二十万两!”
阁员譁噪。
兵部尚书刘天和惊声:“竟有此事!”
连一向中庸的翟鑾也蹙起眉头,“官者,国之本也。卖官鬻爵实为撼动国本社稷,此邸报要是在京中传开,必定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户部尚书王果头回听这事,心里打起算盘,计算凭卖价能挣多少银子,心算半天竟发现根本算不出来!
哪怕粗略估摸,卖官鬻爵收入都比收漕粮的钱翻上几番!
“夏阁老,就算有人买官,只要吏部不出具批文,都做不得数吧。”
王杲的心思就是一层纸,夏言自有决断:“放心,吏部不会发出一条批文。
而且我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看看谁是这祸国殃民的奸佞!”
夏言声音森寒,如白刃磨蹭眾阁员后脊。
翟鑾越琢磨越不对劲,”公谨,这不是你乾刚独断的时候,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请圣裁!”
夏言回过味,感激翟鑾提醒,”不错,要请圣裁。陈公公,可否等下將內阁揭帖带去司礼监”
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躬身道,“自然可以。”
陈洪文质彬彬,眾阁员早受够了黄锦蛮横,猛地接触陈洪竟觉如沐春风,观感颇佳。
陈洪又道:“夏大人,只是恐怕揭帖需在司礼监待上一段时日。”
“什么意思”夏言皱眉。
陈洪轻声道:“天不下雨,万岁爷寢食难安,已闭关辟穀。万岁爷说了,若不下雨的话谁都不见。
闻言,眾阁员心里咯噔一声!
夏言则是在心中冷笑不已。
翟鑾急问道:“陛下几日能出关”
“不好说,”陈洪摇头,“万岁爷没给准日子,只看什么时候掉雨点,不过哪怕掉雨点万岁爷仍要感天恩辟穀,说不上要几天还是几月。诸位大人放心,只要万岁爷见人,我立刻把揭帖递上去,准不耽搁诸位大人的事。”
翟鑾苦著脸。
出这么多事,陛下竟闭关了!还不知道要等几日!一摊子事全甩出去了!
夏言冷声道:“为人臣,要为江山为社稷..”
翟鑾想开口阻拦却没挡住。
夏言:“此事该怎么查办,就怎么查办!严嵩,我看你一言不发,你说呢”
严嵩回神道:“都听夏阁老的。”
夏言讥讽道:“严大人若为相,当是王导一般的人物。”
眾阁员听到这话一震。
陈洪在心中暗想,许是说王导自嘆:“人言我憒憒,后人当思此憒憒。”
分明是在讥讽严嵩昏庸愚钝,还自以为是。
陈洪只觉阁內暗流涌动,能少说一分话就要少说一分。
严嵩心中动怒,脸上却不见表情,”公谨谬讚了,我如何比得上王丞相。”
“你比王丞相还厉害呢,”夏言转向王杲,“大同剿叛军费拖到现在,该批了,批给兵部一百万两,早些把战事平定。”
王杲是敞口葫芦,谁找他批款他都批,兵部的钱迟迟不批,可不是他的意思。
王杲看向陈洪,陈洪肃声道,“万岁爷闭关前特意交代过一句话。
行为世范,言为士则。”
王杲会意:“夏阁老,款子等下就批过去。”
刘天和心中一松。
夏言嗯了一声,又问道,“户部还有多少存银,太仓还有多少存粮”
在座眾人纷纷竖起耳朵,没钱寸步难行,六部要想运转,全指著白花花的银子。
王杲汗顏道:“批出兵部用度后,春漕粮食换成的钱就全用尽了。
“粮也没有钱也没有”
夏言问得生硬,叫王杲心里不舒服。
可就是这么个事,硬著头皮说了句“是。”
翟鑾颤声道:“这才三月啊!”
嘉靖二十年才过了三个月,国库太仓见底,剩下的八个月,要如何涯过去
就算能握过去,又要落下多大的亏空!
王杲嘆道:“诸位大人莫要以为是我用度铺张,只是今天这部要钱,明天那府要钱,哪怕几千两几万两瞅著不多,架不住伸出的手多,加吧加吧也是个不小的数。我已尽力在省了。”
阁员哑然。
毕竟伸出的那些手,也有他们的一双。
像翟鑾这般在內阁浸润多年的老人,早知道国库是什么烂样,尤其是最近的十年。除李如圭任户部尚书那几年攒下些银子,其余每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堵亏空。
沉默少顷,夏言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东厂去山东拿人,何鰲和寧致远都往京城押来,需三法司理出个黑白,说此事涉及到李如圭和你王果,鞫议那天的內阁例会你就不用来了。”
“知道了,夏阁老。”
永寿宫內的侍女太监俱被逐出。
嘉靖裹著加了厚厚一层绒贴的道袍,闷得浑身是汗,脸上却毫无表情。
斋醮对於这位道君皇帝而言,已成为极熟稔的事。
“陛下。”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不知从哪走出。
“那边的內阁例会结束了”
“是,”陆炳脸上有些挣扎。
嘉靖睁开眼:“臣子,念在一个诚字。有什么话张嘴说就是,朕不是听不得諫言的皇帝。”
陆炳回道:“此番严嵩卖官,臣以为...做得太过了。”
“哦你说说怎么过了”
嘉靖声音听不出起伏。
身后一摞道藏里夹著的《灵宝经》中,钱还没有送进內帑,嘉靖早往上加了四百万两,数字还远远没到头呢!
陆炳:“卖官鬻爵到底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京官外地府官员要发出铺天盖地的摺子,那些官员倒也罢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陆炳已听出了嘉靖的尖酸劲,但仍硬著头皮道,“只是对百姓剥削太过,他们用钱买官,到任后定要把钱挣回来,臣...”
嘉靖笑笑:“朕没看出,心狠手辣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心里还存著百姓。”
陆炳满头大汗:“臣知罪!”
“你有什么罪”嘉靖淡淡道,“君子论跡不论心,朕倒不觉得这话说得好。朕觉得无论什么事都要讲个心,看这是善心、噁心、好心、坏心、是忠於朕的心、还是不忠於朕的心。”
陆炳壮硕高大的身子儘可能缩在一起。
“你和严嵩都是忠於朕的心。论跡,严嵩做得不对,很不对。论心,唉,但凡有能充实国库的法子,严嵩也不会出此下策。不过,如你说的,卖官鬻爵不是什么好事,严嵩这次走得太过了。”
嘉靖轻飘飘几句话,大奸反成了大忠,顿了顿:“没有吏部批文,这官卖不出去。朕没心思想这些,朕秉著个诚心要让老天下雨,不然,朕的子民要如何活啊”
陆炳稍微放下心,“陛下爱民如子,上苍定会感於陛下的一片诚心。”
“小鹿。”
嘉靖摘下道袍兜帽:“那些臣子靠不住,莫与他们走得太近。”
陆炳心里咯噔一下:“臣记住了。”
“你且去吧。”嘉靖柔声道。
“是,陛下。”
嘉靖合上眼,等陆炳走了许久后,嘉靖看向方才陆炳立著位置,眼中渐渐生出冷意。
猫儿竖著尾巴靠近嘉靖,嘉靖轻声道,”来,到朕来。”
猫儿跳到嘉靖的怀中,被嘉靖身上热气蒸出个哈欠,嘉靖捋著猫儿,淡淡道,”唉,都不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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