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邪宗之问(1/2)
文试的消息传出后,平城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武试输了,文试平了,乙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鲜卑贵族们私下议论,说那个琅琊阁的书生怕是真的有些本事。汉臣们不敢明着高兴,可走路的时候腰杆挺直了一些。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已经把王昕的事迹编成了段子,从殿前陈情到校场射雁,从太学策论到与乙浑对质,一段一段,讲得活灵活现。
可说到道试,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白云观。吴道玄。
这两个名字在平城百姓嘴里,从来都是忌讳。白云观是北魏皇室供奉的道观,可观里那个老道士,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有人说他能通鬼神,有人说他能召风雨,还有人说他的道行深得连太武帝都要让他三分。乙浑请了他来做道试的主考官,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给王昕最后一击。
道试前一夜。王悦之坐在崔府后院的密室中,闭目调息。命丹在髓海中缓缓旋转,五色光芒黯淡了许多,那道裂痕从命丹表面一直延伸到深处,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真气从裂痕中泄漏出去,像水从破了的桶里往外渗,怎么都留不住。
陆嫣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是山阴先生熬的,说是能护住心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悦之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那一圈青黑。
“明天的道试,”她终于开口,“吴道玄不会跟你比符箓丹鼎。他会跟你比别的。”
王悦之睁开眼。
“比什么?”
“比道。”陆嫣然的声音很轻,“五斗米教的道。吴道玄这辈子,只信一件事——归墟是万物之终,毁灭是唯一的路。他会用这个来压你。你的道心裂了,他一定能看出来。他会从那道裂痕下手。”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琅琊王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是张天师的正统。”他说,“葛洪真人说过,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吴道玄信的那一套,不是五斗米道,是邪道。”
“可你的道心裂了。”陆嫣然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你守得住吗?”
王悦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陆嫣然把汤药递到他手里,碗壁是温热的。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陆嫣然从袖中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蜜饯的甜在舌尖化开,压住了药的苦。
“我祖父说,”王悦之含着蜜饯,声音含糊,“真正的道,不怕邪。邪能乱一时,乱不了一世。因为邪是假的,真是真的。假的东西,撑不了多久。”
陆嫣然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祖父说得对。”
王悦之把蜜饯咽下去,看着她。
“嫣然,如果明天我输了……”
“你不会输。”陆嫣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答应过我,会回来。”
王悦之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好。我回来。”
白云观在平城西郊,离城二十里。道观建在一座小山上,灰墙青瓦,古木参天,远远看去,像一只伏在山上的老龟。道观门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是太武帝御笔亲题的“白云观”三个字,笔力遒劲,可年头久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王悦之到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有散尽,道观隐在雾里,若隐若现。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鲜卑贵族们骑着马,汉臣们坐着车,还有一些百姓,远远地站着看热闹。
乙浑的车驾停在道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紫缎车帘,金漆车辕,四个侍卫站在车旁,腰悬长刀。他还没有下车,车帘紧闭,像是在等什么。
鲜卑子弟们站在道观门前的空地上,穿着崭新的道袍,一个个精神抖擞。宇文述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丝绦,头上挽着道髻,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看到王悦之来了,嘴角微微翘起,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几个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王悦之没有理会。他走进道观大门,穿过前院,来到正殿前的广场上。广场很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供着三清像,香烟缭绕,看不真切。殿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香炉、符纸、朱砂、笔墨,还有一枚拳头大的铜印,印上刻着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吴道玄站在殿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道士,穿着灰袍,低着头,一动不动。老道士看起来像一具干尸,可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惊人,像两团鬼火。
乙浑的车驾到了道观门口,车帘掀开,他下了车。紫袍金带,腰悬玉佩,身后跟着贺兰石和几个鲜卑将领。他走进道观,在长案旁边的主考席上坐下。李敷跟着他,坐在他右边。太常卿穆观没有来,秘书监高允也没有来。主考席上只坐了乙浑和李敷两个人。
乙浑看了一眼吴道玄,点了点头。吴道玄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广场上站着的那些鲜卑子弟。
道试的规矩,乙浑早就定好了。三场比试,符箓、丹鼎、玄论。鲜卑子弟们一个个上前,画符、炼丹、论道。吴道玄坐在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画符,看着他们炼丹,听着他们论道,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个“可”字。
鲜卑子弟们画的符,都是白云观里最常见的符箓,一笔一划,照着样子画,没有什么差错,可也没有什么灵气。吴道玄看了,点头,放行。炼丹更是简单,把药材按方子配好,丢进丹炉里烧,烧出来的丹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吴道玄也点了头。论道的时候,鲜卑子弟们引经据典,把《道德经》背得滚瓜烂熟,可吴道玄听了几句,就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打瞌睡。等他们背完了,他睁开眼,说一个“可”字,挥手让他们退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吴道玄在放水。鲜卑子弟们那些符箓、丹药、论道,放在平时,连太学的道试都过不了,可吴道玄全放了。宇文述上场的时候,画的符歪歪扭扭,丹炉烧到一半还冒了烟,论道的时候把“道可道非常道”解释成了“道可以说,但不是常道”,驴唇不对马嘴。吴道玄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还是说了一个“可”字。
鲜卑贵族们松了一口气,有人笑了起来。乙浑坐在椅子上,拇指摩挲着腰带上那块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鲜卑子弟们一个个下场,一个个过关。最后只剩下王悦之一个人还站在广场上。
乙浑放下茶盏,看着王悦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王公子,该你了。”
王悦之走上前。他的脸色很白,脚步很轻,走到长案前面,站定了。他看着案上的符纸、朱砂、笔墨,又看了看殿门口坐着的吴道玄。
吴道玄看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诡异。
“画符。”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王悦之提起笔,蘸了朱砂。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符纸上颤了一下,落下一个红色的点。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画下去。他画的是《黄庭》的宁神符,笔锋沉稳,真气灌注,符成之时,纸面上的朱砂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淡,可在这阴沉沉的道观里,格外显眼。
鲜卑子弟们看着那层金光,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变了脸色。宇文述的脸色最难堪,他画的符连光都没有。
吴道玄看着那张符,看了很久。他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样很有意思的东西。
“《黄庭》的符。”他缓缓开口,“画得不错。可惜……你的真气散了。这道符,只有形,没有神。”
王悦之没有说话。吴道玄说得对。他的真气从道心裂痕中泄漏出去,这道符只有形,没有神。那层淡金色的光,不过是残留的真气在朱砂上的余韵,撑不了多久。
“丹鼎。”吴道玄说。
王悦之走到丹炉前。炉子是铜的,上面刻着八卦纹,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他把药材按方子配好,丢进丹炉里。药材在炉膛中烧化,烟气从炉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很淡。他闭目凝神,将残存的真气注入丹炉,引导药性融合。
丹成了。三粒丹药躺在炉底,灰扑扑的,没有光泽,没有丹纹,像三颗泥丸。
吴道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玄论。”老道士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悦之放下丹药,转过身,面对着吴道玄。
吴道玄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走到王悦之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老道士枯瘦的身形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木,可那双眼睛在王悦之脸上停着,像两把刀,要把他剖开。
“何为道?”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道法自然。”
吴道玄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自然。什么是自然?生老病死,成住坏空,是不是自然?”
“是。”
“人会不会死?”
“会。”
“天下会不会亡?”
“……会。”
“归墟吞没一切,万物归于寂灭。这是不是自然?”
王悦之沉默。吴道玄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说自然。老夫告诉你,自然是毁灭。是归墟。是万物终将消亡。你画的符,会褪色。你炼的丹,会失效。你守的人,会死。你护的天下,会亡。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用?”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有用没用,不是这样算的。”
“那怎么算?”吴道玄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你守着她,她就能不死吗?你护着大魏,大魏就能不亡吗?你写的那些策论,你辩的那些道理,你站在太极殿上说的那些话,能改变什么?”
王悦之没有说话。吴道玄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上。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吴道玄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老夫见过大魏的铁骑踏平中原,见过无数人死去,见过无数城池化为废墟。老夫见过柔然人屠城,见过鲜卑人屠城,见过汉人屠城。杀人的人会死,被杀的人会死,杀与被杀,最后都一样。归墟吞没一切。这就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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