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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策论之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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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观点了点头,把卷子放回桌上。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乙浑又递给高允。

“高大人也看看。”

高允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卷子。他看得很慢,比穆观看得还慢。看完之后,他没有放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卷子放回桌上。

“高大人觉得如何?”乙浑问。

高允沉默了一瞬,缓缓道:“臣无话可说。”

乙浑的眉头皱了一下。“无话可说是什么意思?”

高允看着他,目光平静。

“尚书大人自己看了便知。”

乙浑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看完之后,他把卷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李敷凑过来,拿起卷子看了一遍。只见那卷子上端端正正写道:“论治国之本

琅琊王昕谨对:

小民闻太武帝时,崔浩以汉人之身拜司徒,长孙嵩以鲜卑之身拜大将军。一文一武,一汉一鲜卑,共佐帝业,相得益彰。太武帝用人之道,不问鲜卑汉人,唯才是举,故能南平中原,北却柔然,西逐匈奴,东定辽东。当是时也,鲜卑子弟习骑射于草原,汉人儒生传诗书于太学,工匠造兵器于坊间,农夫耕稼穑于田野。四者并举,各安其业,故大魏之盛,甲于天下。

今乙浑尚书欲逐南朝之人,窃以为过矣。

小民请为陛下言三种人。

一曰老农。平城之南有田数百顷,耕者多南朝旧人。有老农者,不知鲜卑旧制,不识汉家典章,唯知春种秋收,锄草浇地。天旱则忧,雨至则喜,禾苗出土则抚掌而笑,颗粒归仓则焚香以祷。大旱之年,朝廷赈灾,老农得米三斗,跪于庭前,叩首流血,呼“陛下万岁”。彼不知发粮者为鲜卑抑或汉人,不知赈灾之银出自何处,唯知有司者活我命、全我妻、饱我子。彼所交之赋税,养太武十万铁骑;彼所耕之田土,实大魏社稷之基。

二曰书生。太学之中有鲜卑子弟,名曰某者,束发受书,读《诗》《书》,习《礼》《易》。昼诵夜思,废寝忘食。同窗或笑之:“鲜卑人读汉人书,何用之有?”对曰:“书非汉人之书,乃天下之书也。道非鲜卑之道,乃天下之道也。”读《孟子》至“民为贵,社稷次之”,掩卷而泣。读《论语》至“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抚膺长叹。彼不知己为鲜卑抑或汉人,唯知天下有大道,大道在苍生。彼所学之文章,非为科场之阶,实为立身之本。

三曰工匠。平城西市有铁匠铺,匠者南朝人,二十年前北来,娶鲜卑妻,生三子。其艺精绝,所造之刀,削铁如泥,鲜卑将士争相购之。边关告急,将作监令其昼夜打造兵器,匠者不眠三日,锤声不绝于耳。问之:“南朝人何苦为鲜卑卖命?”对曰:“吾妻吾子,食大魏之粟,衣大魏之帛,居大魏之屋。大魏有难,吾岂能坐视?”其所造之刀,斩柔然之骑,护大魏之疆,功不在冲锋陷阵者之下。

所谓此三人者,非特此三人也。平城之中,如老农者以万计,如书生者以千计,如工匠者以百计。彼等或鲜卑或汉人,或南朝北朝,或士农工商,然有一事同焉——皆大魏之民也,皆大魏之基也。

今乙浑尚书欲逐南朝之人,请问:老农逐之,谁来耕田?书生逐之,谁来传道?工匠逐之,谁来造兵?逐一人则失一人之用,逐十人则失十人之力,逐千人则失千人之心。昔秦逐客,李斯谏之,秦王纳言,终并六国。秦不逐客,故能得天下之力;秦能容人,故能成帝业之基。今大魏欲逐客,恐逐客之令下,贤才远遁,无人可用。到那时,非大魏之福,乃大魏之祸也。

小民又闻之:治国之本,在得民心。民心者,非鲜卑之心、汉人之心,乃天下人之心也。老农之心在饱暖,书生之心在明道,工匠之心在技艺。三者得,则民心安;三者失,则民心离。乙浑尚书欲逐南朝之人,老农惧、书生恐、工匠忧,民心惶惶,如丧考妣。此非治国之道,乃乱国之阶也。

小民尝闻太武帝遗训:“大魏之天下,非鲜卑之天下,非汉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帝之此言,实万世不易之理也。今乙浑尚书欲以鲜卑旧制强加于天下,窃以为不可。昔太武帝能用崔浩,故能得汉人之心;能用长孙嵩,故能得鲜卑之力。用人之道如此,治国之道亦然。

小民请陛下明察:逐客令下,谁为受益?鲜卑旧勋乎?彼等固可得一时之利,然天下人才散尽,大魏何以自存?汉人世家乎?彼等纵免逐客之祸,然唇亡齿寒,岂能独安?南朝细作乎?观平城之中,多为安分守己之民,何来细作之多?乙浑尚书以莫须有之罪,加于无辜之人,实不敢苟同。

小民本琅琊布衣,琅琊阁中读书,承先帝不弃,以客卿留于平城。三载以来,见大魏之强,感先帝之德,虽不敢称臣,实已心向大魏。今乙浑尚书欲逐南朝之人,小民虽不才,亦大魏之客也,岂能坐视?故冒死陈言,伏惟陛下察之。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治国者不拒贤才,故能成其大。大魏欲成帝业,当容天下之人,非止鲜卑,非止汉人,凡有才者皆可用,凡有力者皆可纳。如此,则鲜卑之骑射、汉人之诗书、南朝之技艺,皆为大魏之用。合天下之力以治天下,何愁大魏不兴?何患天下不平?

小民王昕,昧死谨言。”

他的脸色变了,从得意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他把卷子放下,没有说话。邢产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鲜卑子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宇文述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安。

乙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王公子的策论,诸位大人都看过了。老夫以为,宇文述的策论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王公子的策论……”他顿了顿,“另辟蹊径、别出心裁。两家各有长处。依老夫之见,此局当判平局。”

李敷立刻接口:“尚书大人说得是。宇文述的策论字字珠玑,王公子的策论也别有见地。平局公允。”

邢产看了看乙浑的脸色,赔着笑:“平局好,平局好。”

穆观没有说话。老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高允也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低着头,像是要继续看。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乙浑看向穆观。

“穆大人意下如何?”

穆观睁开眼。老人的目光在乙浑脸上停了一瞬,又在王悦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闭上眼睛,缓缓道:“老夫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诸位大人定吧。”

乙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转向高允。

“高大人呢?”

高允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纸边,一下,一下。

“臣无话可说。”他又说了一遍。

乙浑的笑容收了。他盯着高允,目光有些不善。

“高大人两次说‘无话可说’,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老夫判得不公?”

高允抬起头,看着乙浑。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尚书大人多虑了。臣说无话可说,是因为臣不知道该说什么。宇文述的策论写得好,王公子的策论也写得好。臣分不出高下。”

乙浑盯着他看了几息,哼了一声,转向讲堂里的众人。

“诸位都听见了。五位主考,两位判平局,两位无话可说,一位……眼睛不好。那这一局,就是平局。”

鲜卑子弟们交头接耳,有人不满,有人松了一口气。宇文述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汉臣子弟们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可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红了。

王悦之站在那里,看着乙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平局。”他说,“好。”

他转身走回最后排,收拾起自己的笔墨。他的手还在抖,可他收拾得很慢,很稳,像是并不急着走。

乙浑看着他,忽然开口:“王公子,你的策论写得不错。老夫想请教一句——你说的那个老农,那个学生,那个工匠,跟治国之本有什么关系?”

王悦之停下动作,抬起头。

“尚书大人觉得呢?”

乙浑没有说话。

王悦之把笔放好,把墨锭包好,把纸收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老农,”他说,“不知道什么是治国之本。可他交的税,养活了太武帝的十万大军。那个学生,不知道自己是鲜卑人还是汉人。可他读的书,是太学里每一个鲜卑子弟都在读的书。那个工匠,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在争什么。可他造的刀,砍在柔然人的头上,保住了大魏的北疆。”

他抬起头,看着乙浑。

“尚书大人问治国之本。在下不知道什么是治国之本。可在下知道,治国不是治鲜卑人,不是治汉人,是治人。是人就有家有口,有吃有穿,有哭有笑。尚书大人要逐客,可那些客在大魏住了十年、二十年,他们有家有口,有吃有穿,有哭有笑。尚书大人一道令下,就要把他们的家拆了,把他们的命毁了。尚书大人,这就是你的治国之本吗?”

讲堂里死一般的寂静。乙浑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按在玉佩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

王悦之没有再说话。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讲堂。灰布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讲堂里没有人动。鲜卑子弟们坐着,汉臣子弟们坐着,主考席上的人也坐着。所有人都坐着,看着那个灰布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高允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穆观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乙浑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那块玉,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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