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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情深不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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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阿蘅的眼中偶尔会有一点光。

那光极淡极淡,淡得像深冬夜里最后一片将融未融的雪,又像远山中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里苦苦挣扎着,不肯熄灭。王明之每次看到那一点光,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还记得。

意味着那咒印虽然侵蚀了她的神智,却没能彻底抹去她的灵魂。那个在雷雨之夜摘纹路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向着他爬来。

可他也知道,这一点光,撑不了多久。

地藏宗的墨莲毒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一种以活人精血为引的慢性咒术,一旦种下,便与中咒者的神魂交融共生。随着时间推移,咒力会一点一点吞噬神智,像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抵挡。直到有一天,那沙滩上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平,那个人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可供驱策的活傀。

阿蘅撑了十五年。

十五年。

五千四百多个日夜。

他不敢想,这五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漫长的夜里,她一个人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睁着眼睛,与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神智的咒力对抗。她不敢睡,因为一睡着,醒来时可能就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她不敢哭,因为眼泪会模糊视线,让她看不清那些在她记忆里逐渐褪色的面孔。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些她不愿忘记的名字。

可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还是从她记忆里消失了。

就像风中的沙,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只剩下一个。

只剩下一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名字。

---

西市那条幽深的小巷,尽头有一扇破旧的木门。木门之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

那槐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脸,枝叶却早已稀疏。每逢秋深,叶子便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王明之第一次见到这棵树的时候,便觉得它像极了阿蘅——都曾有过繁茂的时候,都已被岁月摧折得只剩枯骨,却还倔强地立着,不肯倒下。

此刻,他就站在这棵树下,看着阿蘅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低头一口一口喝着,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月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明明灭灭。她的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又深了几分,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从嘴角蜿蜒到下颔,密密麻麻,如同一张诡异的蛛网。月光照上去,那些纹路便隐隐泛着幽光,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皮肤

王明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

那是在五斗米教的祭坛上,她戴着银质的面具,穿着白色的祭袍,站在夕阳里。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圣洁而遥远,如同一尊从天上降下的神像,受着万千信徒的顶礼膜拜。

可他知道,那圣洁是假的。

那面具之下,是一个被困在深渊里的女子,用尽全部力气,只为守住那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万千信徒的膜拜,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重枷锁。他们膜拜的,从来就不是她,而是他们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

“阿蘅。”

他轻声唤她。

她没有抬头。

“阿蘅。”

他又唤了一声。

她还是没抬头。

王明之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怕。

怕她一抬头,那双眼睛里,还是空洞。

怕那一点光,已经灭了。

“阿蘅。”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摩擦。

她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看着他,空洞,茫然,没有焦距。

可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极淡的一点。

淡得像是深夜里天边最远的那颗星,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可它确实在那里,亮着,一闪一闪,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它亮着。

王明之的呼吸凝住了。

他看着那一点光,看着它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像是被困在深渊里的人,拼尽全力举着一盏灯,让那灯光穿过重重黑暗,告诉他: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放弃。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点光就会消失。

可它没有消失。

它就那么亮着,微弱而倔强,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苦苦挣扎。

“阿蘅……”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发酸。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忽然颤了颤。

她的嘴唇动了动。

极轻极轻的,像是风吹过枯叶,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她在说——

“……明……”

只有一个字。

只发出了半个音。

可他知道,她在叫他的名字。

王明之的眼泪夺眶而出。

---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她身边,像十五年前那些无数个夜晚一样,陪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亮着,亮着,一直亮着。

月亮渐渐升高了,又从正空慢慢西斜。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什么。夜风起了,吹得那稀疏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哭泣。

快到天亮的时候,阿蘅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亮得像是黎明前最后的星辰,明知天快要亮了,却偏要多亮一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王明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说什么?她是想起什么了吗?她是要叫他的名字吗?

可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他。

那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毕露,指尖微微颤抖着。月光照在那手上,那青筋便像是一条条青色的小蛇,蜿蜒着,爬向她的手背。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王明之怔住了。

他看着她那只手,看着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一点一点地伸向他。

然后,那只手,碰到了他的脸。

冰凉的。

微微颤抖的。

可那是她的手。

是她自己的手。

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他只能在暗中看着她,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她送药,只能在她被咒印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躲在暗处,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她能认出他,能用她自己的手,触碰他的脸。

可那只是幻想。

他不敢真的奢望。

可此刻,她正用她的手,触碰着他的脸。

真实的。

活生生的。

王明之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脸上轻轻抚过,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眼眶,划过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那触感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又像是一缕微风,可那轻飘飘的触感,却像是一座山,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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