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夜(2/2)
“我来看看。”他说,“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丽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没有成型的笑。
“帮忙?”她看着他,“余主任,你帮我什么?帮我进货?帮我看店?还是帮我养孩子?”
她走到柜台前,隔着那一排玻璃,看着他。
“你帮不了我。”她轻声说,“我也不需要你帮。这五年我一个人过来了,以后也能。”
余庆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是疲惫,是平静,也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丽姐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玻璃。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判决下来的时候,我怀孕四个月。在看守所里查出来的。”
余庆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问我,孩子父亲是谁。我没说。”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了有什么用?让他来陪我坐牢吗?”
余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后来判了五年,但因为怀孕,监外执行。司法局的人把我安排到大河镇,说这边有个安置点,可以暂时住着。”她继续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方住,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她顿了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人家的动静,不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办。”
余庆的手攥紧了。
“后来镇上的干部帮忙,给我找了这间铺面,办了执照。又有人借了我一点钱,进了第一批货。”她抬起头,看着他,“就这样,一点一点熬过来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小玉出生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邻居帮忙叫了车,把我送到卫生院。生完孩子,医生说,你家人呢?我说,没有家人。”
余庆闭上眼睛。
“后来那几个月最难。”丽姐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开店,一个人熬。孩子哭的时候,我也哭。哭完了,还得起来喂奶、换尿布、开店。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她看着他。
“所以你看,我过来了。不需要谁帮忙。”
余庆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丽姐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不用道歉。”她说,“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你是干部,那是你的工作。我走这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来那些事,也是命。”
她顿了顿。
“但这个孩子,”她看向门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留下她,是我愿意。跟你没关系。”
门口传来小玉的声音:“妈妈!我的饭做好了!你快来尝!”
丽姐走过去,蹲下来,接过小玉手里那个装着沙子的小塑料碗。
“妈妈尝尝……嗯,好吃!”
小玉开心地笑起来。
余庆站在店里,看着这一幕。
那个孩子,是他的女儿。
可他从没抱过她,从没喂过她,从没在她生病的时候守过夜。
他什么也没做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店门,他听见小玉在身后喊:“叔叔再见!”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余庆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卧底的那些日子,丽姐对他的信任。想起那次试探,他没法拒绝,只能答应。想起收网那天,丽姐被带走时的眼神。想起看守所里她说的那些话。
“你欠我什么。”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她欠的,不是那一次,是这五年。
是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产、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熬过无数个日夜的五年。
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所有。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天快亮了。
余庆坐起来,揉了揉脸。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但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爱挖沙子、爱抱娃娃、会奶声奶气唱“小兔子乖乖”的人。
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