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河口风云 莫使求援(1/2)
万历二十二年深秋,湄公河口。
清晨的薄雾如纱幔般笼罩着蜿蜒的河道,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泥土混合的腥甜气息。
河口堡经过数月经营,已初具规模:
水泥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三座炮台上的卡隆炮炮口森然指向河面,码头区桅杆林立,力工们的号子声与船工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腾。
自九月击退那几股不成气候的海盗后,河口堡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发展期。
湄公河三角洲的黑土沃野被不断开垦,稻田与甘蔗田如绿色的棋盘般向远方延伸;
与真腊、占婆乃至更远方暹罗的贸易日益频繁,这座新兴的港口城市正逐渐显露出作为区域贸易枢纽的潜力。
然而这一日,平静被打破了。
辰时三刻,一艘不起眼的安南式样内河船缓缓驶入河口堡外围警戒区。
船身吃水不深,显然载货不多,船帆打着几处补丁,看起来与往来此地的普通商船并无二致。
但当它靠近码头时,负责巡逻的哨兵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船上的人,穿着打扮颇为奇特。
他们大多穿着安南北部常见的深褐色短衫,头戴斗笠,但腰间佩刀的形制却混合了明式腰刀与安南弯刀的特点;
为首几人外罩的半旧丝绸长袍,剪裁方式明显带有明式交领右衽的痕迹,但纹饰与配色又透着安北民族特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神态: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眼神中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与警惕,如同惊弓之鸟。
“停船!接受检查!”
巡逻队长赵修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喝道。
船上走下一名中年文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操着一口略带广西口音的官话,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是来自升龙府的商贾,贩些漆器、肉桂、沉香,特来贵地寻些南洋特产。
还请行个方便。”
赵修上下打量他,又扫了一眼船上那些看似普通、实则身形精悍的随从,心中疑窦更生。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道:“既是商贾,按规矩需查验货物、登记身份。
请随我来。”
文士连连称是,吩咐随从搬下几个木箱。
箱中确是漆器、香料等物,但数量不多,品质也只能算中等。
赵铁柱查验完毕,按程序将他们引至外务署……
这是河口堡新设的机构,专司接待外来商旅、处理涉外事务。
署中主事姓周,名文,原是绍兴师爷出身,为人精明干练。
周文在厅中接待了这队“商贾”。
寒暄、奉茶、询问来意,一切如常。
但那自称姓阮的文士言谈间总有些心不在焉,话题常在不经意间转向河口堡的防卫、火器、兵力,又迅速收回,如同试探水温的脚尖,一触即缩。
“周主事,听闻贵堡火器精良,不知可否一观?”
阮文士第三次将话题引向军备时,终于忍不住问道。
周文捻须微笑道:“阮先生对火器有兴趣?
莫非也想贩些军械?”
“不敢不敢……”
阮文士连忙摆手,道:“只是好奇,好奇罢了。
安南之地,战乱频仍,火器乃是保命之物,故而多问几句。”
周文远心中雪亮,却只淡淡道:“火器乃守土重器,非交易之物。
阮先生若只想做香料漆器生意,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若另有他想,只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阮文士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几次迂回后,他终于压低声音道:“周主事,实不相瞒……
在下确有要事,需面见贵堡主事之人。
此事……关乎两国安危,非寻常商贾可论。”
周文远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请先生稍候。”
他起身离厅,快步走向总领府。
总领府书房内,张标正与徐杰、奕维栋商议冬季垦荒事宜。
听闻周文禀报,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安南来的?言语闪烁,屡探军情?”
张标放下手中炭笔,沉声道,“带他来见我。
徐杰、维栋,你们也留下。”
半刻钟后,阮文士被引入书房。
见厅中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居中那位年约三十、面容刚毅、眼神如鹰的汉子,心中便知正主到了。
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道:“在下阮文焕,见过三位将军。”
张标抬手道:“阮先生请坐。
听说先生有事关两国安危的要事相商?”
阮文焕深吸一口气,环视左右。
张标会意,屏退闲杂,只留徐杰、奕维栋及一名通译(通晓安南语与广西官话的琼州人)。
书房门关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码头喧嚣。
阮文焕忽然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这次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带着颤抖道:“不瞒尊驾,我等……并非寻常商旅!”
他抬起头,眼中已泛着血丝,一字一顿道:“乃是大莫皇帝陛下……特遣密使!”
“莫朝?”张标瞳孔微缩。
他当然知道安南北方的这个政权。
莫登庸篡黎建莫,已历数十年,与南方的后黎朝(实则由郑主郑松操控)南北对峙,战火连绵。
近年来,莫朝势微、郑松势大的消息时有传闻。
“正是!”
阮文焕声音沉痛,如泣如诉,道:“逆贼郑松,挟黎皇以令诸侯,穷兵黩武,近年对我大莫步步紧逼!
其军势浩大,火器亦得红毛夷(葡萄牙)之助,日渐精良。
我皇陛下虽励精图治,然国小力疲,如今升龙府外围屏障尽失,郑逆大军已兵临城下,国势……危如累卵!”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道:“此乃我皇陛下亲笔国书,加盖玉玺。
陛下已遣使疾驰北京,向大明皇帝陛下乞援,恳求天朝上国主持公道。然……”
他苦笑一声道:“京师距安南万里之遥,且听闻北朝近来亦多事之秋(指朝鲜战事),恐远水难救近火。
故此,陛下听从朝中贤臣之谏,特另遣我等南下,寻访贵堡!”
张标接过国书,展开细看。
确是莫朝皇帝莫茂洽的亲笔,字迹仓促而潦草,言辞恳切绝望,末尾玉玺鲜红刺目。
他将国书递给徐杰、奕维栋传阅,沉声道:“阮使者寻访我堡,所为何事?”
阮文焕眼中燃起希望之火,身体前倾,急切道:“我等听闻,贵堡虽立基南疆不久,然实力雄厚,水师犀利,尤擅打造精良火器甲胄!
曾助华英(占婆古称)抗阮,亦与真腊贸易军资,威名已传至安南!”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哀求道:“我朝愿以重金,向贵堡求购上等火绳枪、铠甲、刀剑弓矢!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此外……
若蒙不弃,恳请贵堡能派遣熟知火器之法的军官,助我朝训练新军,以抗郑逆!”
他忽然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道:“此乃救我大莫于水火之大恩,我朝必永世不忘,倾国厚报!”
书房内一片死寂。
徐杰与奕维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张标面色凝重,扶起阮文焕道:“使者请起。
此事……关系重大。”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我堡虽有些许火器,但皆为自守之用,贩卖军械……
有违大明律例,亦可能引火烧身。
更何况,郑松势大,背后似有葡萄牙人支持。
我堡插手其中,无异于直接站到郑松对立面。”
阮文焕急道:“总领!
郑松狼子野心,若吞并我大莫,一统安南北部,下一个目标必是湄公河口!
唇亡齿寒啊将军!贵堡助我,亦是自保!”
这话说到了要害处。
张标心中波涛翻涌。
他自然知道,若郑松真的统一安南北部,下一个扩张方向极有可能是富饶的湄公河三角洲。
届时,河口堡将直面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安南政权,压力倍增。
“使者一路劳顿,先请歇息。”
张标最终道,“此事非同小可,需容我等商议,并禀报上官定夺。”
阮文焕虽焦急,也知此事急不得,只得再三恳求后,被周文远引往驿馆安置。
书房门重新关上。
张标、徐杰、奕维栋三人相视沉默。
良久,徐杰率先开口道:“总镖头,此事……是危机,也是机遇。”
“哦?”张标抬眼。
“莫朝虽危,但困兽犹斗。”
徐杰分析道,“若能得我精良装备和训练,或能多支撑一段时间,甚至给郑松造成更大麻烦。
让莫朝在北边拖着郑松,消耗其兵力财力,于我河口堡有百利而无一害。
郑松若顺利统一,下一个必是我等。”
奕维栋点头补充道:“而且,这是一个打开安北市场的绝佳机会。
莫朝如今急如星火,价格必然优厚。
我们还可要求他们用粮食、木材、矿产甚至特许权来支付。
那阮使者不是说‘倾国厚报’吗?
此时不敲……
咳咳,此时不谈条件,更待何时?”
张标被他说得哭笑不得,笑骂道:“维栋,你这奸商嘴脸,跟谁学的?”
奕维栋嘿嘿一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跟王鹏宇员外打交道多了,自然学得几分。”
三人笑过,气氛稍缓。
张标正色道:“此事利益与风险并存,但总体上利大于弊。
只是……最关键的是,必须立刻向陆二爷和爵爷禀报,请求最终决断。
我等不可擅专。”
“正是!”
徐杰肃然,道:“我这就去安排‘飞鸟号’,即刻出发!”
当日午时,“飞鸟号”升起满帆,如离弦之箭般驶出河口堡,向着东北方的陵水湾疾驰而去。
在等待回音的几天里,河口堡高层并未闲着。
张标召集核心人员,对局势进行深入研判,逐渐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行动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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