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山(2/2)
可那个字没停。
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坐起来。
看着山下。
山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空着的路。
只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娘站在村口,看着他出门打柴。
那时候他娘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后来他回来了。
再后来他走了。
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他找到了她。
在这座山上。
在这面旗下。
在这个字里。
他躺下。
又睡着了。
睡着睡着,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孩子。
他娘站在村口。
看着他。
笑着。
“柱儿,”她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他往前走。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他娘还站在那。
还笑着。
还等着。
他走远了。
走得很远很远。
走到看不见村口了。
走到看不见他娘了。
走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停下来。
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路。
只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那地底传来的。
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
从他心里传来的。
那个字。
“来。”
他往前走。
走向那个字。
走向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走着走着,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那种黄黄的光。
不是那种白白的日光。
是另一种光。
红的。
暖暖的。
像那面旗。
他从梦里醒过来。
睁开眼。
看见那面旗还在飘。
红的。
暖暖的。
飘得很响。
飘得像在喊人。
他坐起来。
看着他娘。
他娘也醒了。
看着他。
笑着。
“梦见了什么?”她问。
他说:“梦见你站在村口等我。”
她笑了。
笑得很轻。
“我一直在等。”她说。
他点头。
“我知道。”
他们站起来。
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山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空着的路。
只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但他们知道。
还会有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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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有人从那地底爬出来。
还会有人沿着那条路走上来。
还会有人站在这山顶上。
站在这面旗下。
站在这个字里。
那个字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他们等着。
等着那些人。
等着那个再也没有“来”的时候。
等着那座山变成平原。
等着那面旗变成云。
等着那些人变成风。
变成雨。
变成光。
变成那个字。
那个字。
“来。”
天很蓝。
太阳很亮。
那面旗在飘。
飘得很响。
飘得像在喊人。
飘得像在唱那首歌。
那首很老很老的歌。
歌里唱的是:
等着我
等着我
我会回来的
不管走多远
不管等多久
我会回来的
回到你身边
回到这山顶
回到这面旗下
回到这个字里
那个字。
“来。”
栓柱听着那首歌。
听着听着,他忽然问:“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娘想了想。
说:“等到不用等的时候。”
他又问:“什么时候是不用等的时候?”
他娘指着山下。
指着那条永远空着的路。
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指着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等那些地方都空了。”她说,“等那些人都来了。等那个字不响了。”
栓柱看着山下。
看着那条路。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他知道。
那一天很远。
很远很远。
远到看不见。
远到等不到。
但他还是等着。
他们都等着。
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
站在风里。
等着。
等着。
等着。
等着那个字。
那个字。
“来。”
天黑了。
又亮了。
山还是那座山。
旗还是那面旗。
人还是那些人。
等着。
等着。
等着。
一直等着。
等到天不再黑。
等到天不再亮。
等到山倒了。
等到旗烂了。
等到人散了。
那个字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站在那。
站在倒了的那座山上。
站在烂了的那面旗下。
站在散了的人群里。
他娘站在他旁边。
他爹站在他娘旁边。
排长和秀儿站在更远的地方。
老头还一个人站着,看着那条早就没了的路。
半大孩子蹲在旗杆烂掉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王飞和丽媚还站在一起。
手还握着。
握着。
握得很紧。
还有更多的人。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站着。
都等着。
等着那个字停下来。
可那个字没停。
还在响。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栓柱听着那个字。
听着听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和他娘笑的一样轻。
和那些发光的人笑的一样轻。
和那个字一样轻。
他娘问他:“笑什么?”
他说:“等到了。”
他娘愣住。
“等到了什么?”
他指着自己胸口。
指着那个从心里长出来的字。
指着那个一直在响、一直在来、一直在等的字。
“等到了这个。”他说。
他娘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
亮得像太阳。
亮得像那面早就烂了的旗。
亮得像她很多年前,站在村口,看着他出门打柴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
她也笑了。
笑得很轻。
“等到了。”她说。
他们站在那。
站在倒了的那座山上。
站在烂了的那面旗下。
站在散了的人群里。
站在那个字里。
那个字。
“来。”
就是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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