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2/2)
太子妃天天爬树上墙,危险不说,简直没个未来一国之母的样子,不成体统,为此不少人向太子提议,砍掉东宫高树,以免太子妃再爬墙。
但都一一被太子回绝了。
他不知处理过多少次类似的意见,那天他又写下一次“不予批准”后,突然兴起,想知道裴夏花现在在做什么,于是搁笔起身,慢悠悠走向她的院子。
他远远便望见坐在屋顶上发呆的少女,对方身处高处,很快看到了他的身影,她似乎有些惊讶,没料到他会来,刚想起身,却突然脚下一滑。
太子脸色瞬间变了:“小心!”
裴夏花倒头从屋顶栽了下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叫苦不叠。
太子慢了一步跑到她面前,见她没摔出问题,松了口气,接着便语气愠怒:“以后还爬吗?”
裴夏花无视太子伸过来的手,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假装点头:“爬。”
“……”太子额角跳了跳,垂眸正对上裴夏花那双又倔又亮的眼睛,一时没了脾气,半晌语气软下来,又问,“……疼不疼?”
裴夏花又摇头:“不疼。”
说完偷偷龇了龇牙。
太子直起腰来,有些没好气。
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裴夏花是个锯嘴葫芦,有什么想法全都闷在心里,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求人。
他有时候对她这种性子特别头疼,明明他是太子,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为什么就是不把他当自己人。
明明,他是这世上最能替她解决问题的人。
可为什么,就是不找他帮忙呢。
他也想成为她的依靠啊。
比如现在,摔疼了说出来会死吗,掌心蹭破了皮告诉他会怎样?
难道他还对她生气吗?
他心疼都来不及。
太子的视线掠过裴夏花努力藏起来的流着血的手,他有心治一下她这坏毛病,于是语气冷下来道:“既然不疼,就不需要御医了吧?”
裴夏花表情有点懵:“啊?”
太子继续道:“那今晚我让御医回去休息,看你应该也不需要药,就不让人送了。我还有公务要忙,你也没出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哦对,你院子里这棵树,长太高了,危险,明天我让人来锯掉,没意见吧?行,没意见我就走了。”
裴夏花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出声反对,太子已快步离开了她的院落,连一抹衣角都看不到了。
她呆愣在原地,摊开双手,定定看着摔破皮全是血的手心,许久后她鼻子一酸,终于哼出了一声呜咽来。
她擡胳膊一擦眼泪,忍着疼一声不吭,掉头就往树上爬,扭身钻到屋顶上,双手环住膝盖,埋头哭了起来。
她哭得如此之凶,以至于太子原路回到了院子也没发现。
他站在屋顶下,脸黑得可怕:“下来。”
她一扭身子,侧过脸去不看他:“不下!”
太子彻底没了耐心:“我数到三,再不下来,别怪我用手段了。”
裴夏花身体抖了一下,她偷眼望向下方,果见太子那个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院子里。
她认识这个太监,西燕人,辗转流落到黑市,又被卖进皇宫做了低贱太监,结果差点叫人打死,让太子救了下来,这才得了机缘留在他身边做事。
这个西燕人奇怪的招数忒多,裴夏花不幸见识过几次,因此现在被太子一威胁,立马没了作对的心思,边哭边往下爬。
褚无相远远盯着裴夏花的动作,心想这又是手受伤、又是哭得没力气的,该不会再摔一次吧?
如他所料,下一秒,裴夏花突然脚下踩空,整个人像只折了翼的小鸟,直直从屋顶上摔落下来,她短促地“啊”了声,想象中的疼痛却没到来。
她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睁开眼,只见太子稳稳抱着她,盛满月光的眸底映出她微讶的脸。
太子抱着她直接迈进大殿,他身边那个西燕太监拿来药箱,太子接过,在她身边半蹲下来,亲手替她处理伤口:“以后还继续逞强吗?”
裴夏花愣愣地看他:“我……嘶,疼!”
太子包扎时故意用了点力:“现在知道喊疼了?刚才怎么在我面前装呢?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然还有更疼的。”
裴夏花只好老实摇头:“不逞了。”
太子这才满意地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收拾药箱,状不经意地问:“为什么总喜欢爬屋顶?”
裴夏花目光怔忪。
太子:“要是不喜欢这里,或者后悔当初的选择了,你可以告诉我,我随时放你离开,反正我们还没正式大婚,你也还小……”
裴夏花突然回神,打断他的话:“我不小。”
她已经十七了,不小。
太子侧眸定定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有时候,常会让我想起我一个弟弟,你们性格很像,一样倔,一样嘴硬。”
裴夏花垂着头嘟囔,坚持着自己的选择:“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后悔,我不要走。”
太子怔了一会,下意识扭头,四下扫视一圈。
贴身太监立马识趣,使眼色让所有宫人全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太子和未来太子妃。
“不是我想的那样?”太子直起身,坐到裴夏花对面,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爬屋顶?”
“我……”裴夏花捏着手指,犹豫道,“我不是在看宫墙外面的世界,我只是……在想我的未来。”
“你的未来?”太子重复了句,瞬间想起当初与裴夏花第一次见面,道士让她看她自己未来的事。
他握起裴夏花的手,轻轻地摩挲:“怎么还记着那件事,别信那老道的,他是为了让你答应婚事,故意吓唬你,所以我一直跟你说,要是想走随时——”
“不是,”裴夏花说,“不是这样的,我看到的未来,不是他说的那样。”
太子动作一顿,擡眸看她:“那是哪样?”
裴夏花又想起那些画面了——
她看到一个流血的产房、看到自己睁着一双无神眼睛的尸体、看到一个啼哭的婴儿,还有……死在箭下的绿袍少年、几百年都散不了的冤屈……
那仿佛是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眸看向太子,眼圈微微发红,声线也有一点颤抖:“崩坏的模样——我未来的人生,是崩坏的模样。”
但在崩坏之下,她还看到,她穿着大红嫁衣,嫁给她的心爱之人;她挺着孕肚,在月光下给未出生的孩子哼江南小调;甚至她还看到两个不认识的少年,在春日的桃花林间并肩穿行,在太阳落山之前,一同奔向远方。
太子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就那么望着她,他伸出手,替她掖好耳边的乱发,轻声问:“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有的,”裴夏花点头,“如果不跟你走,我可以一直生活在江南老宅,无病无灾,直到百年之后死去,但我……偏不想那样活。”
太子静静看着她。
“那样的话,就太无趣了不是吗?”裴夏花笑了笑,顿了半晌,换了个话题问,“殿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拥有的东西?”
太子默然了一会。
“我不像殿下,生来便万众瞩目,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裴夏花没听到他的答案,自己把话接着说下去,“听阿娘说,我出生时,老宅那棵苦楝树一夜之间开满了花,我从小与它们为伴,想它能一年四季永远开花,可它们不属于我,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远是我的?
“你总问我,为什么会跟你走,这就是我的答案。因为我想活出那样的人生,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那种明知这一切最终都会失去,至少她曾经拥有过的人生。
太子伸出手,轻轻地摸着裴夏花的脸颊,直到她薄薄的皮肤开始泛红充血,他才抵着她的额头,贴近她耳畔低声开口:“明年我会率兵亲征南诏,等我从南诏回来,我们就完婚,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