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1/2)
第 73 章
灵堂一片寂然。
褚无相微掀眼皮,余光精准捕捉到半空中一根正在波动扭曲的光线。
境随心转。
当新帝再度起身,身上穿着已从丧服变成了绣金线的黑色帝袍,灵堂白幡如一团白云翻滚成黑金颜色。
一刹那间,地上匍伏的百官蜕下了白麻丧衣,人人重新装备回红绿紫色的官服,直身立于大殿,面上皆愁眉不展。
“大晟居然败给了西燕,咱们好像真的要完了。”
“现在整个朝堂,找不出一个能主事的人。”
“西燕与南诏想是早早就拟好了战后和谈条件,如今只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大晟还剩下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大家都完了。”
百官们纷纷摇头感叹。
纵观现在的整个大晟,先帝一命呜呼,武有两个顶梁柱将军,叛敌的叛敌,阵亡的阵亡;文则有先太子和前宰相戚尘安,也都已不在人世。
这个曾靠戚相一力支撑起来的朝堂,在经过这么多年,被时间慢慢消解掉戚相遗留的影响力以后,终于在今天走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
就只剩一个十七岁的新帝,小子能堪什么大任?
百官中有一人忽然嗅了嗅鼻子,扭头看向身边人:“我说曹尚书,听说您昨夜去了春心楼宿夜未归?我说呢,怎么这大殿里脂粉味那么重,嘶——那西燕现在可还虎视眈眈,要跟咱这战败国谈条件呢,曹尚书却耽于享乐,还怎么为陛下分忧?”
愁眉不展的朝堂百官似乎找到了压力发泄口,瞬间扭头瞥向那个叫曹尚书的,窃窃私语起来。
被这么多同僚不怀好意地打量,那曹尚书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他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味道,眼神微微发冷,末了皮笑肉不笑地呛回去:“张尚书整天关心同僚,却为何不见你们户部关心百姓啊?我听说,近些年太湖粮仓可都快空了……”
张尚书霍地扭头,声音尖利:“曹大人什么意思?怀疑我贪……”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曹尚书挑眉。
褚无相在一旁看着,冷眼不耐烦。
这群酒囊饭袋,光会在朝会上动嘴皮子,正事一个不干,但要论起给同僚使绊子的本事,倒个个都十分在行。
张尚书死死盯着那姓曹的,眼底冒出一簇火。
倒也不能怪那姓张的眼神凶狠,恨不得对姓曹的生啖其肉。在这些人眼中,留宿青楼充其量只是私德有亏,但贪污财税、克扣粮饷这种事,往严重了说,就不只是丢乌纱帽了,掉脑袋都有可能。
这事必须有个解释,张尚书扑通就跪了下来,嘴一撇,神情怆然泪下:“陛下啊,您可别听曹尚书胡说,那太湖粮仓微臣从先帝还在时就负责掌管,没人比臣更了解这个了……”
新帝握着奏折出了许久神。
张尚书大着胆子瞄过去:“……陛下?”
新帝眼珠蓦地一颤,向后仰了下身子,神情显见得有些局促。
张尚书暗自勾唇一笑。
他们这些老狐貍,浸淫官场已久,对付你个半路出家的十七岁黄毛小子,那还不得心应手?
但他那抹笑还没完全笑出来,就听见新帝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轻飘飘灌进群臣耳中:“既然如此,那就革了户部张尚书的职吧……”
“微臣遵……等、等等,陛下?!”张尚书眼瞳猛然紧缩,膝行两步道,“这么多年户部的工作一直由微臣打理,微臣事无巨细,事必躬亲,陛下可能不知道,户部上上下下都是一堆烂摊子,离不开微臣的呀,请陛下三思啊!”
褚无相冷瞥他一眼,嗤了声。
新帝放下手中的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道:“既然张大人都说户部是烂摊子……那正好……换个人来吧。”
张尚书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他心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便问:“陛下是打算……换谁?”
新帝听到这话,又愣了会神,半晌才道:“就……薛探花吧。”
“薛探花!”
张尚书脸色大变。
朝堂上嗡然一声开始交头接耳:“薛探花?这都多少年没听过他消息了?”
张尚书脸青一道白一道,他擡眼看向上方,小心翼翼道:“可是陛下,薛探花他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
新帝似乎没想到这情况,皱眉看过来:“流放?为什么?”
“陛下可能不知道,薛探花三年前因为给太——给先太子说话,被先帝流放边地了。”
新帝恨不得踹他一脚,大手一挥说:“那就把薛探花从流放地捞回来啊!有什么难的?”
“可是陛下,薛探花是十一年前戚相一手提拔的,还跟那个——”张尚书苦笑着顿了一下,似乎不敢直接提名字,“他还跟当年那个谢谏官行事作风颇为相似,脾气古怪得很……陛下就算要革掉微臣这职位,也不该提拔他呀?”
“是啊陛下。”底下一群尸位素餐的大臣跟着劝,“为什么一定要是薛探花呢?难道他有何过人之处?”
为什么一定要是薛探花?
新帝表情有些怔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因为他是皇兄夸过的人,就这么简单。
他摆摆手:“朕主意已定,此事不必再提。还有曹大人。”
曹尚书正幸灾乐祸着,忽然被点名,冷汗瞬间浸透后心:“陛、陛下?”
“曹大人贪图享乐,也不太行,朕打算让裴家小子顶替你的位置,曹大人意下如何?”
曹大人腿都软了,他敢有什么意见!
朝堂百官面面相觑,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互相递着眼神——新帝这行事作风颇有些邪门儿,走的是什么路子?
“陛下万万不可啊!裴家是先太子母族势力,三年前先帝给他们机会重新择主他们不选,一家子人全都是犟骨头,先帝陛下费了好大力气才彻底将他们清洗干净,如今若是再次启用裴家人,他们恐有二心啊陛下。”
“那有什么关系,裴家小子不是挺能干的么?”新帝眼神疑惑,带着一种清澈的天真,“朕用他怎么了,朕不能用?不能用那朕这皇帝当来干嘛?”
虽然裴家小子过去嘲弄过他,但一个唯皇兄马首是瞻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这就是新帝朴素的善恶观。
群臣:“……”
你玩儿来了是吧?
大殿上鸦雀无声,群臣望着那位年轻的皇帝,不知为何,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大晟的潮水似乎要开始变向了。
只不知是好是坏。
新帝移开目光,视线停在半空某处,他出神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回答群臣最开始那个问题:“朕不是还在么。”
这道很轻的声音缓缓飘下来,飘进群臣耳朵。
百官们轻轻擡起眼皮,从帽子下方偷眼瞄过去。
陛下在说什么?
年轻的皇帝并未看他们,轻声喃喃:“朕不是还在么,只要朕还在,大晟就不会完。”
他不会让大晟完的。
这原本是皇兄的位置,是皇兄的天下,他会替皇兄守好它。
它不会完的。
他的视线一一从群臣身上扫过:“有什么好要死要活的?不过是从头再来。”
不过是从头再来。
“朕会肩负起大晟。”
“大晟,亡不了。”
大臣们愣愣地看着他。
褚无相立在门口,侧眸看向殿上之人,半晌微微一笑。
一只金色蝴蝶忽然擦过他脸颊,翩翩飞入大殿,在群臣头顶绕了三圈,最后落在年轻皇帝伸出的掌心里。
“哪来的蝴蝶?”
“这蝴蝶怎么……怎么还会发光?”
大臣们忽地住了嘴,他们望着那年轻的皇帝讶然。
只见新帝愣愣盯着那只金色蝴蝶,良久红了眼。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看到,年轻的皇帝日以继夜地学习。
学习如何治国,如何休养生息。
看着他如何轻徭薄赋,如何减除皇宫一切奢华用度,精简朝中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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