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2/2)
皇帝久病卧床,脸上早已无一点血色,他微微启唇,一口一口喝着二皇子喂来的药。
药喝了快一半,他有些难受地吐了口气,摆摆手,轻按住二皇子手背,艰难开口:“你每天都给父皇检查用药,还天天亲自来喂药,宫里宫外都称赞你孝顺。父皇……父皇都看在眼里,你比你、比你皇兄听话多了,他当年要是不那么犟,也不至于咳……咳咳……”
他说着不住咳嗽起来,咳完了,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皇子垂眸盯着手背上那只枯瘦苍白的手,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神情。
如果皇帝稍微偏移一下视线,就会看见,他口中夸赞着孝顺的少年,眼底闪过了一丝嘲讽和不耐烦。
但他什么都没发现,只喘着气,声音嘶哑地问:“今天有发生什么大事么?”
二皇子擡手又给他喂了口药,淡声道:“有。”
这一口喂得急了,皇帝禁不住咳出来,药汁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二皇子拿手帕不嫌脏地给他轻轻擦拭。
皇帝轻笑一声:“你这性子,跟你皇兄越来越像了。”
“是么?”二皇子回道,他的声音里全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从三年前开始,他便一直是这般处变不惊的模样。
皇帝忍不住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冷淡,谁惹你不高兴了?是在朝堂上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么?”
“儿臣没有不高兴,儿臣只是……”二皇子搁下药碗,擡眸看着他,“不想再装了。”
皇帝先是一愣,似乎没听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二皇子掏出干净帕子极认真地擦手,五指对准病榻前烛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前线战败了,父皇知道么?”
皇帝瞳孔一缩:“那元将军……”
“死了。”二皇子擦完手指,扔掉手帕,轻声开口。
皇帝猛烈咳嗽了一阵,吐出带血的痰来,他望着那口血沫怔然,良久苦笑一声:“死了……死了……这是天要亡、亡我大晟啊……”
“不会的,大晟不会亡,父皇又说胡话了。”二皇子重又端起药碗,继续喂他,“来喝药吧。”
他被灌了一口,又全数吐了出来,咳得愈发厉害,他摆摆手:“别喂了,父皇不剩多少日子可活了,喝药没用。”
二皇子给他擦了擦嘴,仍坚持喂他:“没用也得喝,药不能停。”
褚无相望着病榻前父子,眉毛皱了几皱。
好像哪里有些奇怪。
皇帝与他僵持不下,换作平时,他一般会在老二那没什么起伏的温和语气里被劝哄着答应,但今天他气性上来了,怎么说都不肯喝:“好孩子,父皇嘴苦,你最后再给父皇吃颗糖吧。”
说完他合上眼,静等二皇子给他拿糖来,然而久等都没听见回应,半晌,耳畔却响起了一声轻笑。
他蹙眉,微微睁了眼,向二皇子看去。
少年眸子微冷,漠然望着他:“父皇不配吃糖,还是继续喝药吧。”
说着便又要来喂他。
皇帝神情一震。
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不配,为何不给他糖吃,为何非要他喝这劳什子汤药?
他死死盯着二皇子,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三年前太医诊断说朕只是小病,却总也不见好,反倒越来越严重,一直拖到现在药石无功,原来一直是你在害朕?”
他瞪大眼睛看着二皇子手里那药,忽然扬手将它打翻:“这药……这药是什么东西?你快告诉朕,你快告诉朕!”
二皇子丝毫不恼,弯身捡起瓷碗,任由尖锐的碎片扎入掌心。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动作也还是恭恭敬敬的:“父皇言重了,倒也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不过是能让父皇慢慢感受生命从体内一点点消失的慢性毒药罢了。比起儿臣的母后和皇兄,父皇可以死得更明白一点,这样不好吗。”
褚无相在一旁看着,无意识掐了下微微有些发麻的指尖。
皇帝颤手指着二皇子:“你……你丧尽天良!”他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我丧尽天良?”二皇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父皇杀亲兄弟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丧尽天良?父皇屠城西燕嫁祸南诏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丧尽天良?父皇杀我母后、下令诛杀皇兄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丧尽天良——”
啪!
病榻上的皇帝忽然暴起扇了他一巴掌,他眼眶发红,眼底跃动着疯狂的火光:“朕没有杀亲兄弟!”
他陡然一顿,忽又笑了起来:“倒是你,你才是那个亲手杀了自己皇兄的白眼狼。”
二皇子右颊被打得火辣辣疼,他偏着头,对皇帝说的话不为所动。
他擡起手背往嘴角一擦,轻声笑了起来:“是啊,儿臣可以亲手杀掉皇兄,也就不在乎再多杀一个父皇。二十年多前司天监早已经预言了,父皇会死于父子相残,但父皇千防万防,防着皇兄可能会对父皇不利,可父皇却忘了,你的儿子里,还有一个我。”
“你!”皇帝气急攻心,鼓起眼睛,只觉喉头一甜,四肢陡然发冷,两颊渐渐泛出紫色。
他掀起嘴唇,喃喃地想说什么话,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了。
二皇子垂眸看他良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擡起手掌,强行合上了他那双不瞑的双目。
皇帝死了。
死在了前线传来大晟战败消息的那一天。
全天下人,甚至连西燕和南诏,都以为他是因为大受打击猝然离世。
二皇子接过宫人递来的三支烧好的香,双手捏拢着插入炉中:“父皇,儿臣在灵堂前为您备了许多糖,您生前没能吃到,死后可以安心了。”
满朝文武百官跪在他身后,长磕头,心道二皇子殿下在病床前服侍陛下整整三年而毫无怨言,真乃孝子。
“节哀啊殿下。”
“先帝已去,请……陛下节哀。”
“万望陛下节哀……”
不知谁最先改了口,文武百官跪拜灵堂前,一边恭送先帝亡魂,一边奉迎新帝登极。
褚无相立在殿外大门正中央,静静望着里面的情景。
所有人都跪着,只有新帝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
褚无相看着他侧身回瞥一眼百官,看见他默然良久,忽又拿起三炷香平举,亲自点着了火,抖出袅袅的青烟。
新帝转过身来,一擡眸,目光穿过殿外褚无相那一抹虚影,直直望着天上。
微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褚无相发汗的后背愈发凉爽。
新帝手举高香,向着外面深鞠了一躬。
谁也不知他在拜谁,只当是天,那悠悠的苍天。
他将整个身子伏得很低,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已高,却仍显单薄。
褚无相不免想起他十二岁时的模样,那会的个头才堪堪到自己胸口,就和现在弯下腰时的高度差不多。
他拜了很久,久到手中高香几乎烧完了一半,久到他面前地砖被泪水洇湿成一团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