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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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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默一会,终于轻哂了声,一根根松开手指,任由弓箭落入二皇子手中,他手掌向前摊开,冲二皇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皇子眼神微闪,拉弓搭箭,从箭垛口探出半只眼睛,箭尖凝聚着他的滔天恨意,对准了御街上越来越近的那抹熟悉的绿色身影。

在看清那张生有神仙相的脸庞的一瞬间,他的手失控地颤抖起来。

皇帝突然瞥了他一眼。

二皇子咬了下舌尖,嘴角溢出一丝血来,强行稳住了颤栗的身体。

他举起胳膊,当着城楼上所有人的面,道:“皇兄,上一回见面你站在我身后,帮我赢得了春猎魁首。没想到吗,如今再一次见面,我的箭却对准了你。”

城楼下方,那浩浩荡荡的三千人马停在了空地之上,所有人身穿着锃亮盔甲,面容肃静,把把雪亮枪刀直刺苍天,发出无声的霹雳尖啸。

为首的太子却并未装备任何盔甲,仍着一袭绿袍,袍角如山谷间的溪流,自马背向下垂泻。

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危险,勒马停住,仰起头颅,微眯着眼睛向城门上看来。

夕阳只剩下一缕光,如一柄利刃,斜插向三千叛军身前空地,恰将太子笼在其中,而他身后的那些叛军,全都隐在阴影里。

一道狠戾的目光从那片阴影中射向了城楼,元将军轻蹙眉,视线在那三千叛军中逡巡,寻找着刚才那道凶光。

“是你么……”没人听见元将军无声的呢喃,因为有另一道更大的动静,盖住了他的声音。

飕——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听到一支羽箭裹挟着风声,从城楼上射了出去。

那箭呜呜作响,噗的一声,穿入一颗跳动的心脏。

二皇子霍地丢下弓箭,眼瞳骤然一缩!

那神情,似乎是不可置信,又似乎,是激动难耐。

一轮硕大的斜阳正缓缓沉下地面,那柄箭带着夕阳的余温,从那道骑于马上的人影身上穿心而过,“砰”的飙出一捧血雾,在金色残阳里发出熠熠的细碎微光。

城楼上下,整个世界刹那间寂然无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马上那人身形一晃,摇摇欲坠,他垂下头,盯着胸前的羽箭,忽然轻声一笑,向身后某个方向看去,似乎张了张口,但声音淹没在了众多嘶喊声里,无人听见。

他陡然栽往地面,混乱中似乎有人伸手接住了他的身体,但已经无济于事——

太子倒地的瞬间,所有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先前仿佛被放慢的时间骤然加快了速度,斜阳在顷刻之间向后猛退,将那三千叛军笼罩其中,没了太子道术庇护,所有人暴露在阳光的余威之下,如入高温蒸笼,霎时化作一团煞气。

他们的面孔在阳光中被扭曲,仅短短几个瞬息,浩荡如云的三千大军便化作灰烬,随倒地的太子一同逝去。

城楼下方空空荡荡,地上只有一匹无主哀鸣的白蹄乌骓,和一具仰头浸在血泊中、渐渐失温的尸体。

夕阳彻底谢幕,地上尸体忽然化为无数只金色蝴蝶,落得个满地残缺。

褚无相头一回从这样的角度看自己死亡的全过程,挑了下眉:“死得还算不难看。”

他大概是现场最淡定的一个。

二皇子兀地从箭垛处后退一步,他嘴唇颤抖着,整张脸变得煞白。

弓弦振响的声音仍在脑海里回荡,他努力不去回想刚才斜阳下的那幅画面,努力不去想太子死前最后一刻,想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元将军手脚发冷,他楞着两只眼睛望着城楼下方,视线却像是透过空地上的画面,看到了多年前的另一幅场景。

他艰难地扭头,看向自己誓死追随的陛下,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主地落在了皇帝身上,没人敢去看空地上一地残蝶,却都忍不住大着胆子看向那个他们曾经谁都不敢看的人。

皇帝垂头看着被二皇子扔到地上的弓箭。

他脸上的皮肤都紧绷成直线,颧骨下方肌肉哆嗦着,木然的目光四下扫视一圈,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他并没有生气,也或许是他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生气。

他只是把脸埋进双手,蹭着掌根搓了搓眼尾,没人知道他有没有流泪,即便有流,也可能已经被这么蹭揉干了。

良久以后,他从指缝间闷出一声低沉的笑来。

他移开了手掌,脸上神情一如众人猜测,毫无异样。

他缓步来到二皇子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脑袋,揉了几揉:“看来两年前春猎的那一箭,确实是你自己射出的。”

二皇子闻言眼皮微掀,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下一任储君。”

但皇帝说出这话时,脸上似乎是有些失望的,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虽然笨了点,但你确实是最像朕的儿子。”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桩往事,那场兄弟相残、让人谈虎色变的宫变。

皇帝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句:“你不愧是朕亲生的。”

元将军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一眼父子俩,最终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把头埋得很低。

二皇子垂下了头,他隐忍着表情,看上去像在和什么诀别一样。

和谁呢?

褚无相歪着脑袋,拢手立在业已落幕的夕阳前。

他眯着眼睛,探究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正蹦蹦跳跳地从二皇子面前跑开。

那孩子小心翼翼兜着一捧透白的花瓣,追逐着一只谁也看不见的金色蝴蝶,背对身量渐高的二皇子,毫不留恋地向前跑去。

褚无相看到二皇子微微擡起了手,似乎想去抓那个孩子,却最终捞了个空,只好又垂下来。

皇帝并未注意到小儿子的异样,起身唤了声元将军。

“……末将在。”

“太子好谈神仙诡道,身怀异术,甚能驱使阴兵,死后恐有怨灵作祟。朕派你去秘密传召天下能人异士,镇压其残魂……”皇帝仰起头,语气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永世不得往生。”

褚无相将这些话全数听在耳中,垂着眼睫,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拂袖而去。

皇帝一走,城楼上瞬间空了一大片。

只剩二皇子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人敢去打扰,却又不敢任由他留在这里,正进退两难着,城楼下方忽起一阵骚动。

不远处,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正披着最后一丝余晖赶来,他迎着城楼上无数守卫士兵,毫无惧怕地扑向太子尸首。

二皇子目光被吸引过去,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他声音嘶哑:“……那是谁?”

“回禀殿下,此人是太——”收的徒弟,想必是来给太……给先太子殿下……啊呸。”

说话的人自行掌嘴,苦着一张脸继续道:“给先太子收尸的,殿下,要把他解决掉吗?”

半晌没等来二皇子的回应,那人忍不住擡头,却发现眼前已没了二皇子身影,他霍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从箭垛口探头看去。

二皇子瞬间下了城楼,来到那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面前。

褚无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地上的金蝶已被时逢青收集完毕,脱了外套兜着,保全了他死后最后一丝尊严。

二皇子:“你……”

时逢青却半分眼神也没给他,只弯身将那些金蝶用衣服包好,一把捧起。

白蹄乌骓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极通人性地伏低身子,方便时逢青将带着主人残留人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放到马背上。

二皇子伸手拦住时逢青:“你干什么?我不许你把他带走。”

时逢青斜眼瞥着他,语气称不上客气:“我曾发过誓,此一生为师父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师父身死,我便为他守一生墓。怎么,殿下杀了自己兄长不够,连尸首都不让人带回去埋了?”

他这话分明是找死,但意外的,二皇子并没有追究他的口不择言,只是坚持拦着他:“你不能带他走,那是……那是我的皇兄。”

“你也配叫他皇兄!”时逢青蓦地啐了一声,唾沫星子全溅在二皇子脸上,他面如土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殿下!”

“殿下没事吧!”

身后的皇宫侍卫瞬间张弓搭箭,指向时逢青。

白蹄乌骓低头蹭了蹭时逢青的手,将他引到马背上,与主人的金蝶同乘,扭身疾驰而去。

二皇子呆望着他们的背影,耳畔传来弓弦拉满迸出的声响,他霍然扭头,怒目喝止身后那些侍卫:“让他们走。”

“可是殿下……”

“我说让他们走!”

侍卫从那道声音中听到了一丝哽咽,呆了一呆:“……是,是,殿下。”

暮色彻底褪至了地平线下,二皇子木头一般站立半晌,无人敢靠近他,也因此无人看到夜色下,他脸上淌满的银色眼泪。

很多年后的史书记载,仍对他网开了一面——

“褚无相,盛京(今杭城)人,大晟高宗嫡长皇太子,好谈神仙诡道,终走火入魔,于丙戌之春发动兵变,欲弑君,遭乱箭射杀,叛军作鸟兽散。史称‘丙戌之祸’。”

说的是“遭乱箭射杀”,而非兄弟弑杀。

暮色苍茫,二皇子将脸埋进掌心。

丙戌之祸……死的何止是一人。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不住发抖,最终,发出了一道无声的呜咽。

被埋葬在宫城门下的,除了皇兄,还有他。

他与皇兄,一同死在了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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