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2/2)
太子“呵”地一笑:“这还用猜?不就是你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褚无相:“……”
褚无相借着这具婴儿身体,打量周围环境:“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先看看情况再说——”
“嘘,”太子突然道,“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圆脸宫女出现在他们头顶,红着眼将褚无相抱起来,搂在怀里哄:“小殿下不哭,不哭啊,陛下上完早朝就回来,别哭……”
说着不哭,她反倒一下一下地抽泣起来。
“我们小殿下真是苦命,刚出生,娘娘就没了……还有那该死的司天监,非说天象预示陛下未来会死于小殿下之手……好在陛下喜欢小殿下得紧,小殿下拉屎拉尿都是陛下亲力亲为。”
褚无相沉默了会儿,就听太子问他:“我们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
褚无相心说八百年前的事,谁记得住。
太子大约也知道他的答案,笑:“算了,看你也不像记性好的。”
“你说我,你记性又能有多好?”他冷笑问。
太子慢悠悠道:“我可不像你。”
褚无相皱眉,觉得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你什么意思?”
太子却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该记得的总会记起来,不急这一时。”
褚无相愣了下,没有说话。
周围时间迅速向前流逝,此时画面一转,那圆脸宫女仍跪在榻边,只是身边多了一个面容疲倦的年轻帝王,看样子,似乎刚结束朝会。
圆脸宫女将褚无相尿布换下,那年轻帝王便拿着一张干净的尿布靠近,亲自为褚无相替换。
褚无相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热流忽然从腹部涌过,他顿了一下,心叫不好。
紧接着,圆脸宫女望着他的瞳孔微微发抖,口中发出一道轻呼,一道童子尿便滋上了年轻帝王侧脸。
褚无相:“……”
圆脸宫女:“……”
年轻帝王:“……”
太子在一旁看好戏:“看你做的好事。”
褚无相:“我他妈……”
跟他有屁的关系。
那圆脸宫女扑通一下跪倒,匍伏在地,身躯不停发颤:“陛、陛陛下……陛下饶命,小殿下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啊……”
年轻帝王也不恼,那圆脸宫女很有眼色,立马递过来一张手帕。皇帝接下了,擡手便要擦脸,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在擦到眼下那颗痣时,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它。
褚无相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微微一闪。
紧接着下一秒,画面又是一转。
褚无相发现自己正在后花园的草丛上跌跌撞撞学步,嘴里咿咿呀呀,尚不会说话。
那圆脸宫女还陪在他身边,仍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知是又有了什么烦心事。
她伸手护着小殿下学走路,叹了口气说:“早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只没想到会这么快,明明小殿下才刚学会对着娘娘画像喊娘亲,如今陛下就要册封新的皇后了。”
“听说新娘娘的娘家,是我们大晟朝的功勋将门世家,可到底是继母,万一以后肚子里再有了别的小皇子,我们小殿下母族又不比人显赫,到那时可怎么办呀。”
说着愁眉不展地又叹了声气。
褚无相心道这宫女胆子倒大,什么话都敢说。
圆脸宫女出着神,没留意身后响起了一群人的脚步声。
“这位,就是无相太子。”是年轻帝王的声音。
圆脸宫女乍然回神,煞白着一张脸,转身看去。
年轻帝王身边跟着一位打扮贵气的年轻女子,他轻搂住那女子,笑着向小殿下招了招手:“过来见见皇后,将来,她就是你母后了。”
那圆脸宫女当即跪伏在地,身子止不住发抖。
她悄悄擡起眼皮,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位新册封的皇后娘娘——细眉飞扬,眼尾上翘,下巴尖尖,肤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薄唇略显刻薄,却涂着深红的唇脂,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着并不好惹。
皇后似乎觉察到圆脸宫女的视线,转眸瞥过来。
圆脸宫女吓得魂飞胆战,慌忙低下头,将脑袋埋进尘埃。
只有褚无相注意到,那皇后闻言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很快收起了面上的异常。
大晟嫡长皇太子就这么随新册封的皇后,住进了坤宁殿。
圆脸宫女由于一直以来贴身照看着小殿下,也顺理成章地跟着搬了过去。
她每天陪着小殿下玩,也常在四下无人时碎碎念:“我们小殿下是可怜孩子,虽是太子,却不是皇后娘娘亲生,从小就要学着懂事听话,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可以对着母亲撒娇、任性……”
宫中上下皆知,新来的皇后娘娘,性格张扬跋扈,动辄将坤宁宫中下人重新换血,极难伺候。
唯有圆脸宫女,因是先皇后留下的贴身婢女,如今又是陛下亲自指派,故而总能逃过皇后的责难。
所有人都明白,圆脸宫女说是来照顾小太子,实则也是陛下的耳目,为了监视新来的皇后,以防她对小太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太子慢慢长大,已经到了读书练功的年纪,皇后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小太子念书不能让外人打扰,因此往往在这时候,圆脸宫女就无法再陪同。
这日,小太子照例跟着太傅念书,却时不时打瞌睡,太傅啪地把书放下,吹胡子瞪眼:“小殿下若是不认真读书,就告诉老夫,老夫便再不来了。”
好死不死,皇后恰从门口经过,正听见屋内太傅的责备,于是推门而入。
金红富贵的裙裾扫过光可鉴人的地砖,她高扬眉,红唇一张,盛气凌人道:“太傅,这是怎么回事?”
太傅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满脸担忧道:“过两天陛下还要检查小殿下功课,可小殿下近来却一点不听讲,怕是、怕是再这么下去,难过陛下那关。”
皇后闻言面色一僵。
太子殿下养在皇后宫中,生活起居、读书功课,皇帝一律都托付给皇后,若过不了考核,皇帝不会怪罪太傅,也不会怪罪太子,最终会怪罪到谁头上,可想而知。
这后妈是真不好当。
褚无相目光在殿中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忽问:“我小时候像是不好好读书的人吗?”
太子回道:“那不可能。”
顶多是觉得课目太过简单,看不上,但即便如此,也断然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
至少会给太傅一点面子,免得他太受打击。
“那我怎么是这个状态,”褚无相问他,“你想起来了吗?”
太子:“你问我?”
褚无相语气坦然:“我现在记忆跟这会儿隔了八百年,你才隔多久?十来年不到,问你不是理所当然?”
太子被自己噎了一下,只好绞尽脑汁,在过往十多年的回忆中努力翻找了一番,不多时,他蓦地又开口:“想起来了。”
褚无相:“怎么说?”
太子却顿了一下,道:“你往下看。”
褚无相沉默不语。
忽然之间,一些久远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碎片跳出来,浮现在他脑海。
他擡眼,看到皇后缓缓走上台阶,从柱子后面抓来一条黄金棍,拿在手里抻了抻:“那就烦请太傅大人先行回避,本宫好好管教一下太子。”
等太傅一走,皇后冷声道:“跪好。”
小太子擡头看她一眼,动作熟练地跪在地上。
皇后手执黄金棍,劈头打在背上,小太子闷哼一声。
这种黄金棍,最适合打人,只消轻轻一打,看起来一点不用力,落到皮肉上却极痛。而且,还不易留痕,打完看不出有伤,是上好的棍具。
小太子平时没少挨打。
除了他和皇后,鲜少有人知道。
书读得不用功,挨打。饭不按时吃,挨打。早上睡了懒觉起晚,挨打。白日多玩了半个时辰,忘记练习射艺,挨打。
每次挨打,皇后都骂:“你可知道,大晟还有多少百姓一碗粥分四顿吃,一席烂被子从夏盖到冬、从生盖到死?这样的人,都是你未来的子民,让他们吃饱穿暖,才是你职责所在。你如今却这般松懈惫懒,如何对得起你的子民,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
小太子脊背挺得笔直,咬牙扛着棍打,硬是一声不吭。
皇后终于打累了,扔下黄金棍,道:“说吧,这几日为何不好好读书?”
小太子低着头不吭声。
皇后冷笑:“这几日晚上,你打着读书的名号,偷偷点着灯写写画画,不务正业,本宫看得一清二楚。这坤宁殿就没有本宫不知道的,哪个宫女太监悄悄带你玩,给你塞零食点心,都瞒不过本宫的眼睛。你以为你不说,本宫就不知道了?”
小太子见瞒不过,终于磨磨蹭蹭,从坐垫下拿出两幅画来。
皇后挑眉:“还是两幅呢?你倒是能耐。”
“让本宫看看,你到底画的什么。”说着便打开了其中一幅,她看清那画上的人,手突然顿在半空,微微有些发抖。
画的是太子生母,曾经的皇后。
小太子垂眸答着她话:“画的母亲。”
皇后陡然松开手,染着凤仙花汁液的鲜红指甲在那洁白的宣纸上一划而过,她偏开头,皱眉不耐:“行了行了,本宫又不是不认得她,用得着你说?”
她说着又去翻另一幅画,只是刚掀起一角,心头就涌起一阵后悔。还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对于另一幅画也没了打开的心思。
但她动作远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第二幅画也已出现在她面前。
皇后瞟眼一看,忽然愣住了。
第二幅画,画的是她。
“怎么会……”她听见自己低喃。
小太子垂着头说:“儿臣殿中挂的母亲画像发黄发旧了,儿臣想画一幅新的替换。”
皇后看着他眼睛问:“那第二幅呢,为什么要画本宫?”
殿中无人说话,一片安静。
小太子看她一眼,指着第一幅画道:“这个,是母亲。”
随后他的手指又挪向第二幅,说:“这个,也是母亲。”
皇后盯着他没说话,眼眶渐渐红了。
小太子刚想擡头,皇后突然揽住他后脑勺,将他抱进怀里:“你母亲走得早,你是第一次当儿子,我也第一次给人当娘,娘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就跟娘说行不行?打疼了没有?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