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2/2)
实际是想看谁,只有她自己知道。
琴师曾委婉地提醒过她,她和三王爷的这番举动,在盛京城中招来了不少闲言碎语,尤其是她,她的名字总与琴师一起出现,有伤她名誉。
名誉算个屁,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很快,我又有了新的机会——”
满青松问:“跟琴师有关?”
女帝点点头。
琴师的叛军出身,被大晟皇帝知道了。
大晟皇帝那边一直以为,琴师身份暴露,是他查出来的结果。
“殊不知,我谋篇布局八年,有备而来,岂会在这件事上露马脚。”
“这都是我与琴师故意露的底。”
他们要大晟皇帝知道,这世上还存在戚氏叛军余孽,他们要让假皇帝寝食难安。
他们要,主动创造接近大晟皇帝的机会。
临近皇帝生辰时,那个叫小昭的姑娘,送来了三王爷的一封信。
她盯着上面的字冷笑。
大晟皇帝以为她喜欢琴师?还是以为,琴师要杀他?
若她的报复只停留在这个层面,未免太小看了她。
大晟皇帝猜的没错,她的确是琴师同党,只不过,与大晟皇帝以为的不同,在这件事上,她才是主谋。
琴师不知屠城真相,在他心里,屠城是南诏做的,而他的命,是大晟戚将军救的,他这八年所求,只是要完成主帅交给他的任务。
而她要的,是整个大晟乱套。
“我没有告诉琴师真相,那对他太过残忍。”
那一晚,她亲自为琴师践行。
她和琴师都知道,这一去必死无疑,哪怕他只是要向皇帝传个话。
他执着八年,如今当得解脱。
为西燕报仇的事,就交给她一个人来做好了。
女帝叹了口气:“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小昭这个变数。”
能从三王爷那封信中推测出大晟皇帝行踪的,不止她一个,小昭也可以。
她更没料到,小昭想要刺杀皇帝。
“小昭是个好姑娘,是我没保护好她。”
“我与和尚犯下了同样错误,我们都低估了皇帝的心狠程度。”
所以在她听到和风弄袖楼起火,楼中无一人生还时,那一瞬间的惊慌是真的,害怕和后悔也是真的。
唯有打三王爷的那一巴掌,以及对他的质问,是假的。
她当时以为他也在楼中。
跌跌撞撞赶到那边,一路上都在担心从死人名单里听见他的名字,害怕在尸堆里看到他的身影。
短短几秒钟里,她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她听见熟悉的属于他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她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那只打了他的手垂在袖子
转身的瞬间,她瞥到了巷子里大晟皇帝的车轿。
这一巴掌,还有后面的两句质问,都是演给皇帝看的。
大晟皇帝以为他赌赢了,其实他输得彻底。
她想,她演技一定很好。
好到她脸上流的那些泪,跟真的一样,不受她控制。
“不过,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他想放我走。”
他甚至,以自己的命,还有一双眼睛、一条舌头做了担保。
在她心里,那双桃花眼,可是整个大晟王朝最漂亮的一双眼睛。那副嗓子,比黄莺鸟还好听。
“可惜了。”女帝喃喃道,“真的是可惜了。”
他出家以后,她也踏上了回西燕的路。
她想再去见他一面,被他拒之门外。
没关系,她来盛京本就不是因为他,至少,她达成自己的目的了,不是吗?
她扯出一抹笑,转身离开。
她不知那天的自己,在小沙弥眼中,像一朵凋谢的花,明明开得正盛,却完全没了生气。
女帝森然一笑:“临走前,我把这八年查到的所有真相,全数打包送给了大晟的无相太子。”
那时的太子已年满二十,虽然跟和尚的遗言比起来,迟了两年,好在也不算晚。
大晟皇帝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养在宫外十多年的太子一朝回京,跟在他身边的,竟会是八年前那三千戚氏叛军。
他带着这三千阴兵,在宫门外起义了。
二十年前的宫变重演,二十年前司天监的弑父预言应验。
“我时刻关注着大晟这场宫变的动静,很快便有消息传来,太子起兵失败,被年仅十四岁的二皇子一箭射杀。”
虽然有些可惜,但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毕竟,三王爷出家,太子惨死,现在整个大晟就只剩下二皇子这一个储君。
这位二皇子是出了名的蠢物,从小欺猫盗狗,性格恶劣,琴棋书画射御书数,样样不精通。
简而言之,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
她一想到大晟未来的君王是这种样子,心情就很不错。
而在她回到西燕以后,却发现她那几个废物哥哥已全部战死疆场,原本以为他们是因有战无不胜的大晟戚将军在,才争破头要抢军功。
可现在戚将军已死八年,这八年里,她那几个哥哥却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前赴后继地带兵出征。
“父王也老了,西燕王室凋零,只剩下我一个继承人。”女帝笑了一声,“你们会不会以为,我这个皇位是捡漏来的?不是的,不是这样。”
她长叹一声。
西燕老皇帝临终前,将王位传位给她时,颇有些骄傲地说:“我们西燕啊,打不过大晟,也打不过南诏,可父君终究还是坚持了整整八年,厉害吧?”
她愣了愣,鼻子忽地一酸。
“好孩子,别哭,别哭,”父王颤巍巍地伸手,替她揩泪,“你是西燕最出色的女儿,只因你母亲的出身,宫中许多人不太瞧得起你……
“父王一直,一直想把王位传给你,你的几个哥哥,都、都知道……他们说,要替小妹扫平一切障碍……”
她颤动嘴唇,却一点发不出声。
父王眼中泛着泪光,笑着替她整理耳边的碎发:“只是他们不如你聪明……父王别的没什么说的了,只放心不下你,你在盛京这些年,饭菜合不合心意啊,吃的、吃的还习惯吗?”
她怔怔地没有说话。
“你府中那棵杏花,是当年父王亲手种的,一直没问你喜不喜欢……”
“杏花初夏结果,你还不知道吧,可惜第一年结果时,你已经不在西燕了,现在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以后你让人每年剪一次树枝,那果子甜,咱西燕的果子啊,最甜了。”
她紧紧握着父君的手,哭着点头。
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想到,父君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会是这句。
那天以后,这世上再无西燕公主,只有新登基的西燕女帝。
这一年,她二十八岁。
不久后,西燕联合南诏组成盟军,正式向大晟宣战。
战争历时三年,由西燕女帝率兵亲征,最终盟军惨胜,大晟战败。
经此一战,大晟皇帝一蹶不振,病气郁结,一命呜呼。从此,三国之间的恩怨仇恨暂告一段落。
西燕女帝在位六十一年,勤于政事,西燕在她治下社会安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
史称“昆元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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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结束。
女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回看我这一生,该有的都有了,想做的也都做成了,唯有他,忘不了,忘不了啊。”
她看向众人:“他比我早走七年,却被执念困在原地。是你们帮他了了心愿,也便了了我的心愿,所以我擅作主张,将你们引到我这里,只是想对你们道一声谢谢。”
时逢春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非要等三王爷走了,你才走呢?”
“木头脑袋。”满青松低声骂,捂上脸没眼看。
女帝却笑了笑,道:“是个好问题。若我先走一步,我定会在奈何桥上等他,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思,无端再牵扯出一些不必要的挂碍,难免对他的转世造成影响。”
她说着,又看了眼荀清秋。
“为什么要等?”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难得听见谈颂周开口,褚无相挑眉向他看去。
谈颂周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又道:“直接过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等?”
要说时逢春是个木头脑袋,那他也不遑多让,于“情”之一事上,半点不开窍。
女帝与他对视一眼:“那是人的执念,执念之力,力有千钧,哪能轻易抵抗呢?”
她转头对褚无相说:“就麻烦你,送我最后一程吧。”
褚无相颔首,指间夹出张白色纸片,燃起一簇火,将它烧成了一盏金色莲花灯。
女帝前方空气一阵波动,出现了一道黑洞洞的门。
她冲众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好在有褚无相那盏莲花灯为她照明,将她一路引到奈何桥下。
擡头一看,桥上果有一位穿黑袍的孟婆,为每一位过桥的亡魂盛汤。
她迈步欲走,目光扫过桥边那道人影,忽然一愣。
“怎么这会儿才来?”那人察觉到了她的气息,转过身来,桃花色的眉眼笑看向她。
她看着那双在梦中回忆过无数次的熟悉眼睛,一瞬间湿了眼眶,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望着他,话都不甚流畅:“你怎么,怎么在这里等我?”
他一阵轻笑,笑得叫人晃神:“我要是不等你,难道你会等我?”
她顿了顿,偏开头,哽声故意道:“……不会。”
“反正我就在桥上等你。”他无所谓,主动拉过她的手,与她一同走上奈何桥,“若我俩这辈子还能再并肩同行一路,那便是这半座桥的距离了。”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入了轮回以后,下辈子如何,全看各人造化。
孟婆向她递来汤时,她眼里的那滴泪终于滑落,掉进了汤中。
她与他,其实谁都没放下,只是缘分断了。
神明有千百种拆散世人的办法。
但真正是命,是造化弄人的命,才可以将他们隔开。
除此之外,神明的一切利器,皆无用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说苑》之《越人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