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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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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女帝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过往的细节。

她慢慢将那个故事娓娓道来:“多年以前,在西燕与南诏两国交界处的边陲小城,生活着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深夜,孩子们聚在一起。

“为了活,咱们有什么不能做的?”

“对!我听说做奴隶好,每天都有饭吃,不如咱们都去做奴隶。”

“好,做奴隶好,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

为了那一张嘴,尊严一文不值。

女帝说:“这其中,出现了两个比较特殊的孩子,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

男孩被卖去了中原,因聪明伶俐,兜兜转转又来到盛京,进了皇宫做苦力;女孩则因略有姿色,被卖进西燕皇宫,伴在王后身边成为她的小婢女。

虽则,在这两个吃人的地方,脑袋得天天别在裤腰带上,但至少,不会挨饿受冻了。

不过,不知是更幸还是更不幸,男孩成了大晟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女孩阴差阳错怀上西燕皇帝血脉,产下了西燕国唯一的公主。

女孩依旧是婢女,只因产后操劳,落下了病根,身体抱恙,几年后终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女帝说:“从那以后,我便被养在无儿无女的王后膝下。”

时逢春好奇:“另外一个男孩呢,被卖到中原以后怎么样了?”

女帝顿了一下:“他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那时候,中原王朝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宫变,据传宫变中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发起宫变的二王爷,另一个,则是皇帝的贴身太监。

但也只是传言。

宫变发生三个月后,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抱着一块布包,出现在西燕边城。

彼时,顶替大晟皇帝登基的二王爷正四处派人追查传国玉玺以及失踪太监的下落。

他剃了发,身负中原王朝宫变的秘密,回到那座西燕边陲小城,隐姓埋名做了个假和尚。

没过多久,小城里又来了一个身份神秘、来头不小的女人。

和尚一眼认出来,这是当年与他一起去做奴隶的女孩。

“我母亲是诈死,”女帝说,“只有这样,她才能离开。”

王后给了婢女一份丰厚的回报:“这里面有你的卖身契,以后你不再是奴籍,想去哪就去哪。”

婢女望向年幼的小公主,依依难舍。

王后说:“我没有孩子,你的女儿以后就养在我身边,每年我会让她回来见你一面。至于生计,更无需担心,我会定期叫人给你送财物,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于是婢女回到西燕边城,过去这里是她流浪街头的故乡,现在谁也不敢欺负她。

她在这里收养了一个男孩,从此安稳度日。

和尚也收养了一个哑女,但他并不打算一直这样活着。

关于大晟皇帝的死,和尚是世上唯一知情的人,他带走传国玉玺,只为等先帝遗腹子无相太子长大,将真相告诉他。

可他到底没等到那一天。

在这破庙茍且偷生十二年,他以为他们找不到他了,却在一个春夜,被大晟假皇帝手下最得力的元将军,带着亲兵找上了门。

他将传国玉玺塞给哑女,留下遗言,要她将这枚玉玺带去中原,到中原太子年满十八岁时,将玉玺交给他。

交代完一切,他在这座庙里自尽了。

他想着这样,假皇帝的军队就再也不能从他口中撬出真相,更无法知道玉玺下落。

“他真的是很天真,”女帝说,“因为大晟皇帝的手段,比所有人以为的都狠。”

寻他的人翻遍整座边城都找不出他和玉玺的踪迹,于是乔装打扮成南诏人,学了几句蹩脚的南诏话,控制住城门,将所有人锁在城中,开始了大屠杀。

既然没找到线索,那就,全城一起陪葬。

哀嚎、惨叫响彻云霄,浓稠发黑的鲜血浸透半寸大地,那座美丽的边城变成了一处人间炼狱。

次日,一位红衣少女出现在城外。

“这天是我与母亲见面的日子,我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带上了草原最烈的酒,来赴这场一年一次的约定。”

小姑娘平日里在宫中不受人待见,她虽被养在王后宫中,所有人却都知她是婢女所生,出身低贱。

她的几个哥哥都看不起她,她的父皇并不重视她,宫里人不知婢女还活着,都说是她害死了自己生母,她是不祥的东西。

所以当她长成少女,她的父王便让她独自搬进一处府邸,离得远远的。

府邸庭院长着一棵不知谁栽的小杏花树,她坐在廊下,望着杏花,想自己的母亲。

一年只盼着那两三天的重逢。

“可我没想到,在我十七岁这年,等待我的,不是母亲,是一座塞满尸体的死城。”

“这里变成了一片地狱般的模样。”

公主望着那片尸山血海,面无血色。

她的母亲在里面,没能幸免于难。

她双腿忽地一软,瘫坐在地上,肩膀不住抖动,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母亲——”

“西燕上下皆说,是南诏人屠的城,只有我不信,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是大晟。”

时逢春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女帝说:“从前我来见母亲,曾听母亲无意间说,在这条街尽头处的破庙,里边有个和尚去过中原,跟她一样,也曾是奴籍。”

可奴隶怎么会逃出来?

母亲是生下了她这个西燕国唯一的小公主,与王后私下达成交易,这才得以自由,那……和尚呢?

“我没来由觉得,屠城的人是来抓和尚的。”女帝说,“所以我决定从和尚身上找线索,果然查到,他在大晟皇宫待过,回到西燕边城那一年,大晟刚刚发生过一场宫变。”

时间……正好对得上和尚行踪。

她不觉得这是巧合,把对大晟的怀疑告诉了父王,可无凭无据,父王根本不信她。

“在我一再坚持下,我的父王终于对我道了一句话。”

那懦弱的君主对她说:“大晟太强,我们还是……还是打南诏吧。”

大晟派出了他们最年轻有为的将军,援助他们攻打南诏,她那几个不争气的哥哥,为了揽取功劳,纷纷自告奋勇率兵出征,争破头想去白捡戚氏三千将士这块天上馅饼。

出征前,几个哥哥还特意轮番来她面前炫耀:“有中原戚氏将军相助,此番定能打得那南诏蛮子毫无招架之力,哈哈!”

她不懂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她觉得自己终于把这场游戏看透,她明白了,万事不应求人,她一定要搞清楚这场屠城惨案,为母亲、也为西燕子民报仇。

“很快,我又查到了一个关键,那个和尚领养过一个哑女,但我看了死者清点名册,却没找到那哑女的名字。”

没人知道这个年轻的西燕公主是怎么培植出自己的眼线,最终在中原盛京找到哑女消息的。

后世史官在重新梳理这位女帝生平时,往往会将此事作为一个小转折点,因为这是她唯一有迹可循的开始发展自己势力的标志。

西燕公主查到哑女与大晟的三王爷关系匪浅,于是她顺藤摸瓜,继而又查出,这位三王爷即将要来西燕暗中调查屠城事件了。

在西燕能查的线索她已经找遍,想要更深一步,她需要去盛京。

用一个正式的身份去盛京。

“那段时间,我不断搜集有关大晟皇室的资料,知道了那三王爷跟我一样,身上同时流着皇室最‘高贵’也最‘低贱’的血液。”

不同的是,他有两个从小保护他不受欺负的哥哥,大哥教他读书射箭,二哥带他摸鱼打枣,而她却只有一群头脑简单、懦弱懒惰的废物父兄。

她做足了功课,在他骑马入西燕时,故意去猎场训练,接着假借玉佩丢失,又在他路经冰河时,假装失足掉入冰窟窿。

或许那位三王爷也曾想过,那天晚上他若是留在王城歇脚,不为了赶时间深夜过路,是否就不会遇见她,也就不会与她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殊不知,无论他怎么选,我总会守在他的必经之路,为他设下天罗地网。”

“一切都是我的算计。”

她对自己是真狠,但也只有这样,才能骗到大晟最聪明的狐貍。

她拿命赌,赌他不会见死不救。

他果然上了当,接下来她在迷糊中说的“呓语”,也是她演练过无数次,故意说给他听的。

只不知她说的这些话,他有没有听进去。次日天快亮时,他留下她,继续上了路。

她望着他毅然离去的背影,没来由地心想,或许冥冥之中,在爱情和家国之间,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就如她一样。

她开始对他产生好奇了。

女帝告诉众人:“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出现了两个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她那个懦弱的父王发现她不在,派人找了她一夜,居然还真的赶在天亮前找来了冰河附近。

第二个意外是,在他走后,一个从南境北逃、被朝廷一路追杀而来的戚氏叛军余孽,重伤倒在了她面前。

那人不知道她,她却认得,他是她母亲的养子。

每年她来见母亲,母亲会故意把他支开,不让他们见面,但她身为一国公主,想查的事哪有查不到的。

只是她没想到,他游历中原三年归来,竟会变成这幅模样。

当时她就看见了他胸前的“戚”字刺青,知道了他真实身份,于是在侍卫们找到她时,她吩咐他们把这个瞎子也一并救走。

据说在中原,戚氏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与大晟作对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她救下那瞎子,并同他做了个交易。

“我对他说,我可以帮助他回盛京,而他从此以后,任我差遣。”

她让人教瞎子学琴,让他摇身一变成为公主府里的琴师。

然后,静待契机到来。

女帝淡然一笑:“我的努力初见成效,三个月后,他带着大晟迎亲队伍抵达了西燕。”

整个西燕只她一位公主,和亲对象是谁,显而易见。

但让她意外的是,她那懦弱的父皇,竟打算从朝中封一位郡主,让对方代替她嫁去中原。

王后的反应尤为激烈:“不行!绝对不行!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让谁去都不可能让她去。”

“可是母后,”她看向王后,“别人家的女儿,也是女儿啊。”

王后望着她红了眼,半晌扭过头去不看她。

“……”她趴在王后膝头轻轻说,“对不起啊母后。”

她要亲自去到盛京,收集证据,她要扯下大晟王朝的遮羞布,她将撕开大晟皇帝的虚伪面具,搅动天下风云。

她利用了中原的三王爷,她心里清楚。

他未来一定会恨她,她也很清楚。

她预见到自己或许会为今日做出的这个决定后悔,她同样清楚。

但她依然,义无反顾。

“我到了盛京,更多有关当年宫变的真相,逐渐浮现在我眼前。”

无数细节拼凑出完整的线索,她愈发确信,真正的屠城元凶,不是南诏,而是大晟。

女帝缓缓闭了下眼睛,按住胸口长吐一口气:“真相就是,这是一桩中原皇帝为杀人灭口,栽赃南诏人,对西燕子民犯下的罄竹难书的恶行。”

她知道三王爷也在调查此事,不过他风流成性,夜夜流连风月场所,因此她提前让琴师混去和风弄袖楼,不想竟意外与哑女做了搭档,正好也借此机会,监视三王爷的一举一动。

她时不时也去过几次,她虽与三王爷有婚约在身,却互不干扰对方。

每次去,都借口要看琴师表演。

“这借口骗得了盛京百姓,也骗得了三王爷,唯独骗不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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