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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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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那本《安徒生童话》从褚无相身上掉下来,在布满青苔的路面上砸出一道浅坑。

褚无相站着没动,他看到几步远外的鬼和尚在他面前弯下了腰,垂落的衣袖书脊。

鬼和尚拿起书。

平地忽起一阵微风。

风吹散了天空的阴云,带来高树上刚破壳的雏鸟第一声鸣叫,它吹走院落中木头腐败的气味,送来了被阳光烘炙过的松针、被月光发酵过的夜露散发出的香气。

风拂过庭院,所过之处,蓝色的矢车菊开遍了大地。

整个院落瞬间被一片蓝色海洋吞没。

鬼和尚头顶的风帽也被风吹开。

风帽下,鬼和尚的相貌彻底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透着死气的骷髅脸,仅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面皮,两只眼眶没有眼珠,空空如也;嘴巴已经闭不上了,从褚无相的角度,能看到他没有舌头。

褚无相实在很难将鬼和尚与他记忆中的三叔联系在一起。

盛京城谁人不知,宫里的三王爷最是风流,天生一双全京城最多情的眼眸,还有着不输坊间最好乐姬的美妙歌喉,每日顶着这么张妖孽似的男狐貍脸皮,流连烟花柳巷,招摇过市。

完全不是如今这样,瞎了眼、烂了舌,遁入空门无所牵挂的模样。

鬼和尚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还是认真拍掉书皮上的青苔泥渣。

他把书递回来,枯骨似的手摸上褚无相脸颊,轻轻拍了一下。

有些亲昵,有些留恋,也有些释然。

他低了低头,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背对褚无相一动不动。

他孤零零站在陵殿前,站在生机勃勃的蓝宝石色的矢车菊花海中,但他的身躯早已油尽灯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褚无相望着那片矢车菊海洋,至此,他终于确认了,这个执念世界的主人,不是西燕公主,而是三王爷。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褚无相转头,对上戚还山的眼睛。

戚还山直视他道:“突然想起,那天在书店,我回放监控录像的时候,看到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我们原本不都以为穆昆玉拿的《安徒生童话》,荀清秋拿的是《说苑》么。其实在一开始不是这样。”

褚无相:“你为什么不早说?”

戚还山哑然笑了一声:“我以为不是什么要紧事,一直忘记了,就没说。荀清秋一开始拿的《安徒生童话》,穆昆玉拿的《说苑》,只是两本书摆在一起,拿的时候两个人难免撞到,但你知道,八家人来你这书店都不是真的来看书的,所以双方各自退了一步,换了书拿。”

褚无相消化着戚还山的话,经他这么一解释,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他握着《安徒生童话》问鬼和尚:“这是你选中的书,想翻开看看吗。”

鬼和尚却充耳不闻,双手合十,冲陵殿鞠了一躬。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褚无相盯着鬼和尚问:“三叔这是在给谁守墓?”

鬼和尚肩膀轻微抖了一下,并不回答。

褚无相又道:“你知道外面谁来了吗?是小昭。三叔心愿未了,你的执念把小昭也困在这里了。”

听到这里,鬼和尚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

褚无相垂下眼眸:“像小昭这样被你影响到的人还有很多,我对三叔的秘密一点不感兴趣,送完他们我就走。”

鬼和尚擡起头,天光乍破,阳光落进庭院,他几乎就要融到这束光里了。

他仰头感受着那股吹开八百年腐气的清风,润湿了眼眶。

过了片刻,鬼和尚轻轻一叹,伸手从褚无相那里接过《安徒生童话》翻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海的女儿”篇章。

他回过头,向褚无相探出手,正式邀请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褚无相跟在鬼和尚身后,步步往前,同他一起迈入陵殿。

殿宇正中摆放着灵牌,八百年岁月早已将牌位上的字朽得只剩一点,褚无相勉强看清了几个字:先兄……之神位。

“先兄……?”

其他人落后半步,看到牌位俱是一惊。

“三王爷统共只有两个哥哥,这里肯定不是皇帝帝陵,排除一下,难道是那个死于造反的二王爷?”时逢春喃喃。

鬼和尚拿来三炷香,塞到褚无相手中,要他敬香。

褚无相目光微微一动,接了过来照做。

泛蓝的烟柱飘至半空,模糊了褚无相视野,香雾缭绕中,他看到鬼和尚冲神位恭敬地叩了三个长头。

烟雾越来越浓,隔开了褚无相与其他人。

——鬼和尚只允许褚无相一个人进入他的世界。

待烟雾散开,褚无相眼前景象发生了变化,他发现自己附身在了三王爷身上,通过当事人视角,看到了他三叔的过往。

周围似乎是一顶车轿,他三叔陷在柔软的褥子里,身上穿着一袭桃粉红色衣袍,手里捏着个玉件,身边还坐着一个黄裙少女。

褚无相一眼认出,这是小昭。

三王爷偏头看她,褚无相听见他说:“最近你跟我一起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小昭一愣,不知三王爷意图为何,顿了一秒,她突然“啊啊”两声。

三王爷点点头,看她一眼道:“是太子。过几天是先皇后忌日,太子会悄悄回来盛京,他还以为没人知道,这个傻子……”

褚无相突然听到自己,竖起耳朵认真听。

三王爷对小昭说:“但在我查清你那个和尚师父的身份前,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小昭眼神暗下来,垂头丧气地坐着,无意识踢向对面座位的边角,一不小心踢到了脚趾,钻心的疼痛蹿上颅顶,她眼中瞬间涌起一泡泪来。

三王爷被她这幅模样逗乐,开口问:“不高兴?我知道,你被老和尚抚养长大,是他拼死保护你才能逃出西燕,你想早点完成他交代你的任务,为他报仇这无可厚非,但时机未到,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去找太子,至少,现在还不行。”

说完他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中一直把玩的玉件,对着它端详良久。

褚无相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枚玉件正是先前小昭给他看过的传国玉玺。

三王爷低声道:“二哥,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吗……”

他一时有些恍惚,记忆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你这笨蛋,被人欺负了怎么不说,嗯?”二哥笑着捏住他耳朵,宠溺地骂道,“说说,是谁在大街上有眼无珠,得罪了我们大晟最小最可爱的三皇子啊?”

他才几岁,抱着二哥大腿哭成个泪人:“是、是太子……南诏来外交的太子,他捏我屁股,他还……还捏我小弟弟!”

二哥脸色渐渐变了:“人人知那南诏太子是个断袖,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等着,二哥定替你出头。”

少年皇子便拔了剑,气势汹汹出了宫。

……

三王爷呼吸急促起来,他闭上双眼,摸着那玉玺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心绪逐渐平静,睁开眼,垂头看向小昭,摸了摸她那头黑绸般的长发。

褚无相安静地看着。

旁人未必能猜到,但褚无相明白三王爷不让小昭来找他的理由。

这么小一姑娘,当年一个人带着玉玺,千里迢迢从西燕来到盛京,不知受了多少苦。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这玉玺交出去,只可能给她带来杀身之祸,哪怕不是她,总也有人会死。

那老和尚一手养大了这孩子,竟真的忍心,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王爷将玉玺随意往怀里一揣,褚无相听见他说:“等太子走了,我去趟西燕。”

他话音刚落,褚无相眼前景象一变,四周围天寒地冻,呼呼挂着冷风。

这地方他熟,是西燕王城郊外的猎场。

此刻他正随三王爷颠簸在马上。

三王爷来西燕这件事,除了小昭谁也不知道。

去小昭故乡需要取道王城,王城郊外猎场又是必经之路,三王爷这一趟是保密行程,王城的西燕权贵官员太多,难免有去过盛京,见过他的。

他担心被人看到认出来,于是不敢在此停留,日夜兼程地赶路。

褚无相忍不住心想,但凡当初他三叔在西燕王城留宿一晚,天明再走,也就不会遇见西燕公主,更不会有后面那些纠葛了。但反过来说,要没有三王爷恰好路过,那西燕公主指不定就香消玉殒了。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与褚无相之前看到的发展一样。

只不过这回站在三王爷视角,细节多了不少。

比如他清楚地听到了那西燕公主发烧时的梦话,她烧糊涂了什么都说,但大多都跟她生母相关,口中一声一声,全喊的母亲。

褚无相也因此知道了不少西燕皇室的秘辛。

比如,西燕公主的生母原是王后身边的奴婢,因有点姿色,被国主看上,生下西燕国唯一一位公主。

王后膝下无儿无女,公主被养在她那处,至于公主的生母,那以后便离了宫,不知所踪。

褚无相明显感觉到,他三叔听到这里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是为什么。

说起来,他三叔与西燕公主的身世有些相似,也是奴婢所生,也是幼年失母。

褚无相听宫里老人说过,他三叔出生时,前头的两个哥哥已近少年,比他大上许多。所以后来他母亲早早离世,他就跟着两个哥哥长大。

大哥教他识字剑术,二哥带他打枣摸鱼,最终在两位哥哥的不懈努力下,长成了个道貌岸然的混球。

这位混球的处世原则,主打一个“关你屁事关我屁事”,所以他原本只打算搭把手,把西燕公主救上来后拍屁股就走,至于能不能活,看她自己造化。

可在听到她那些胡话以后,这混球突然改了主意,决定留下来看着她,确认她清醒后再离开。

褚无相看到他三叔用力握了一下拳头。

然后听见他自言自语:“以前二哥总说本王心眼坏,完全是污蔑,本王明明就很善良。”

褚无相:“……”

三王爷一屁股坐下来,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火,嘴硬道:“我救你可没别的意思啊。一来,本王要争口气,证明我虽担着恶臭名声,私下里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二来……”他看着尚不清醒的她,喃喃道,“难得这世上还有一个跟我身世经历如此相似的人。”

三王爷照顾了她一夜,直到第二天西燕护卫寻来,他趁着无人发现,提早离开了她,继续向发生屠城惨案的西燕边城潜行。

他是偷偷来的西燕,传国玉玺事关重大,在查明真相前,他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褚无相忍不住心道,你可想好了啊,这一走,你和她就错过了。

三王爷自然听不见褚无相的心声,但即便能听见,不见得他就会选择留下。

他骑上马背掉头就走,披着稀薄的星光,向着南方上了路。

褚无相随他一路来到西燕边城。

自从这里发生屠城惨案后,一直没人敢涉足,不过,侥幸逃过一劫的边城人倒也不少,三王爷一路走,一路问,在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边城惨案发生前的情况。

尤其,是老和尚的情况。

老和尚原本就是西燕边城人,幼年时被当作奴隶卖去了中原,直到十多年前,又突然从中原逃回来。

从此再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步,后来还收养了一个哑女,教她读书习字……

褚无相回想起小昭跟他交流时,写的那几句话,字迹说不上特别好,但也绝对不差。

想来,和尚在中原生活的那些年,也有人这么教他写字,而且那个人的水平,一定不太烂。

三王爷喃喃:“这么说,不是我二哥?”

不怪他对此还抱有一丝幻想,当年宫变,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说,二王爷死了,然而至今也没人见过他二哥的尸体。

但没人敢打听这事,这事就如同戚氏叛国一样,是皇上最大的两个忌讳。

三王爷单手托腮,轻轻敲打桌面:“不是二哥,那就只能是……”

是那个消失的太监。

褚无相在心中接话。

他尝试对那个太监做侧写。

这个太监,他生于西燕,幼年时被卖到大晟,进了宫,做了太监,他在那高墙深宫中学会了认字、写字,然后他遭遇了一场宫变,宫变后,他偷走传国玉玺,逃出盛京,远走西燕。

回到这座边境小城,他摇身一变成了个和尚,收养了一个孤女,如此又茍活十二年,在屠城前夕,将传国玉玺的秘密传给小昭,最后自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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