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亮了(2/2)
...
急诊科安静了。
推车走了,人走了。护士坐回了分诊台,手机屏幕的光又亮了。
赵学峰在办公室里,门开着。他坐在桌前,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回来了,在手边。杯盖上掉了漆的地方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他在写东西,也许是交班记录,也许是别的。
林述经过门口。
赵学峰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赵学峰的表情说不清。不是赞赏,不是怀疑,不是上次在走廊上问“你家里有人从医吗”时那种好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在重新看林述,像第一次见这个人一样。之前所有的印象——规培生、比别人敏锐一点、妈妈是护士——全部推翻了。重新来,从头看。
然后他低头继续写了。
笔尖在纸上划,很轻的声音。
林述走过去了。
...
值班室。
门关上了,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
林述坐在弹簧床上。弹簧响了一下。
他坐在黑暗里。
视野左下角,有东西在动。
那个绿色词条——【不止一个】——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推车到达急诊的那一刻,苏瑾年的头顶上方。淡绿色的底,白色的字。
现在它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左下角。闪了一下。
然后变了。
标签消失了,一个新的标签出现了。颜色是绿色的,比【内科·中级】的深蓝色鲜明一些。
【风湿免疫·专精(1
3)】
标签下方出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风湿免疫疾病识别能力:初级。”
停了两秒,灰色的字消失了。
标签留在那里,排在【内科·中级】
他看着那两个标签,一蓝一绿。在黑暗的值班室里,它们是他视野中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大动脉炎,自身免疫病。
身体的免疫系统攻击自已的血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外因。不是细菌,不是病毒,是身体自已跟自已打仗。免疫细胞把自已的血管壁当成了敌人。一层一层地攻击,一天一天地增厚,管腔一点一点地变窄。
他妈妈也是。
系统性红斑狼疮。
免疫系统攻击自已的皮肤,自已的关节,自已的肾脏。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外因,也是身体不认识自已了。
不同的病,不同的靶点。一个打血管,一个打全身。
但根子是一样的。
他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没有蜷,就是放着。
他想到了那张照片。
手机相册最深处,翻很久才能翻到。像素很低,那时候的手机像素都低。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耳朵后面别了一根黑色的发卡。穿着白色的护士服,领口有一个小小的别针。她在笑,不是对着镜头笑的那种,是被人叫了一声回头的那种,嘴角还没完全抬起来,眼睛先笑了。
她的脸上有两块淡红色的斑。鼻梁两侧,对称的,蝶形的。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蝶形红斑,他以为妈妈脸上就是有两块红,冬天更明显,夏天淡一点。
后来他知道了。
五个科室,五份病历,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
苏瑾年,四家医院,几十张化验单,没有人把趋势连起来看。
他坐在黑暗里,门缝的白线没有动。值班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低的,持续的。
...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户外面的天开始变了。
黑变深蓝,深蓝变灰蓝。灰蓝的边缘有一条亮线,很细,橙色的,压在楼顶的轮廓上。
走廊里有了声音。脚步,说话。有人在换班。白班的人到了,更衣室的门开了又关了,关了又开了。
世界在继续。
他站起来走出值班室。走廊的灯还亮着,但窗户外面的光已经比灯光更强了,灯光变得多余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外面是医院的院子,路灯还没灭,但已经不是最亮的光了。那棵槐树在院子中间,叶子在晨光里是灰绿色的。有几片在地上。
东边的天在亮,他站在那里,看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