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荣归故里(2/2)
“等打完河朔的仗,” 他声音发哑,拇指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去年替他熬药时被陶罐烫出的疤,“我便去都尉府递婚假帖。你总说要攒够十贯钱买田置地,可如今我月俸五石米,还有…… 还有朝廷赏的二十亩永业田。”
林小满猛地抬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灯芯,像落了两星子烛火。
“谁要听你算粮饷数目……” 话未说完,指尖已戳向他腰间的软肉,“倒是你,上次从死人堆里捡回条命,还说等当了百夫长就娶我,如今都校尉了,倒学会拿田亩数搪塞人?”
游一君笑着捉住她捣乱的手,忽然瞥见她鬓角的碎发里夹着片枯叶。
他指尖轻挑,枯叶落在粗陶茶碗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十年前在乱军里走散时,她才到他肩头。如今却能踮脚替他摘去盔上的草屑。
“明日我让伙房杀头羊,”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裹着金箔的蜜饯。“在长安城见过的贵人小姐都吃这个,叫什么…… 玫瑰酥。你尝尝,比咱们村的麦芽糖甜。”
林小满捏着蜜饯的指尖发颤。
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从逃亡的官兵那里抢来半块硬饼,掰了大半塞进她嘴里,自己啃着野菜团子说不饿。
“游一君,” 她忽然低声唤他,指尖抚过他甲胄下露出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替他挡箭留下的,“你如今带的弟兄,可都像你当年做伍长时那样,把口粮分一半给伤兵?”
他怔住,望着她眼底的认真。
这双眼睛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见过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的血污,却始终像清水潭似的,映着他最初的样子。
“小满,” 他忽然单膝跪地,粗糙的手掌托着她的指尖,甲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等河朔平定,我定要在你爹的坟前立块碑,刻上‘游氏林氏永结同好’。你从前总说我像根筋的榆木,可这根榆木如今懂了 —— 这乱世里的安稳,不是田亩不是粮饷,是你在灶前煨着姜茶等我归的灯火。”
窗外的夜风忽然卷起半片枯叶。
油灯的光焰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
林小满的指尖蜷了蜷,忽然俯身吹灭了灯。黑暗里,她的发间簪子硌着他的下颌,带着桂花香气的呼吸拂过他喉结:
“呆子,明日还要早起呢……”
更深露重,破陶罐里的秋虫在墙角低鸣。
游一君搂着怀里温软的身子,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腰间的令牌不再沉重。窗外的月光漫过晾着的兵服,衣摆上的补丁在暗影里忽明忽暗——那是小满用他从前的旧衣襟补的,针脚细密。
这一晚,他梦见自己仍在十八岁那年的麦田里奔跑。
麦田金黄。小满攥着他的手,发间别着朵野蔷薇。而远处的烽烟,终究没有漫过他们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