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婚书与告慰(2/2)
山不高,林木葱茏,鸟鸣清脆。小径蜿蜒,通向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可望见远处粼粼水光的缓坡。
在那里,并排立着三座朴素的青石墓碑。中间那座稍大些,是沈文渊父母的合葬墓,碑文已有些模糊。
旁边紧挨着的,是一座较新的墓碑,样式极其简单,正是四年前林安亲手所立。碑上刻着七个清晰而深刻的字:“读书人沈文渊之墓”。
下方一行小字:“学生林安 敬立 公元一九五二年秋”。
墓碑前很干净,没有太多杂草,只有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显然,这些年,镇上的乡亲或沈家远亲,偶尔也会来照看一下。
墓旁那棵他当年守孝时倚靠过的小松树,如今已长得有碗口粗,亭亭如盖,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林安站在墓前,久久沉默。
夏日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仿佛吹动了时光的帘幕。
良久,林安缓缓蹲下身,放下行囊。
林安先仔细地拔除了墓碑周围新长出的几茎杂草,用袖子轻轻拂去碑上的浮尘,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将母亲做的桂花米糕、父亲给的老酒,以及他们带来的新鲜水果,一一摆放在墓前。
林安打开那坛老酒,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双手捧起酒坛,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洒在墓碑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湿润的痕迹。
“沈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长途跋涉后的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山间的寂静,“学生林安,回来看您了。”
山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这些年我没敢偷懒,您教我的那些东西——
看书要看出门道,想事要想到骨子里,做人要做得端正——我一直记着。
靠着您打下的底子,还有后来燕园师长们的教导,我考上了大学,学了几门外国话,也去莫斯科见了见世面,还…侥幸写了点东西。
现在,我在外交部工作,算是走上了您当年或许期望我走、但没来得及细说的那条路。”
他的语气很平实,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向至亲长辈汇报近况的诚恳。
“这条路,跟您当年在图书馆里埋首故纸堆不太一样。
要面对活生生的人,复杂的局面,还有…看不见的硝烟。
有时候会觉得很吃力,会想起您当年教我读史时说的那些话,关于抉择,关于坚守。
您留下的那几本笔记,还有和秦伯益先生合注的那本小书,我一直带在身边,时常翻看,总觉得能从中得到些力量和提醒。”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很自然地牵起王幼楚的手,将她带到墓碑正前方。
“沈老师,”他看向墓碑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意味,“这是王幼楚,我的妻子。
我们前天在北京领了结婚证。她是燕大中文系毕业的,现在在中学教书。
她人很好,沉静,明理,能懂我。
这次,我特意带她来,让她也见见您。”
王幼楚随着林安,一起在墓前,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她看着那方朴素的青石碑,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说道:“沈老师,您好。我是幼楚。
虽然从未有幸见过您,但林安常跟我提起您,说起您当年对他的悉心教诲和无私帮助。
在我心里,您早已是一位令人敬重的长辈。谢谢您,在他年少时为他点亮了那盏灯,指引了他前进的路。
请您放心,从今往后,我会陪着他,支持他,照顾好他,也照顾好我们这个家。”
林安静静地听着妻子的话,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看向墓碑,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而坚定,仿佛在向逝去的恩师,也向这片沉默的山水,做出某种庄严的宣告。
“沈老师,我要结婚了,有家了。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但心里也更踏实。
未来的路还长,或许还会有风雨,但我向您保证。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牢记您的教诲,守住本心,做好该做的事,走好该走的路。
也会…尽我所能,让家人平安喜乐,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辜负…这个时代给我们的机会。”
“您就安心在这里,陪着师爷师奶,看着这片您出生的山水。我们会好好的。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回来看您。”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躬。王幼楚也跟着他,再次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