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秋闱在即师殷嘱,夜深人静仆吐衷(2/2)
那些档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李典籍都拿给老夫看过了
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写的。”
冯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老夫在朝堂上这些年,见过太多天资聪颖的年轻人。
但能走远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而是最能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秋闱在即,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乡试考好。
旁的,都等考完了再说。”
魏逆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行了,行了。”冯衍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天不早了,回去吧。
好好歇息,别熬夜看书了,临阵磨枪没什么用。”
“是。”
魏逆生退出亭子,转身沿着花径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冯衍的声音。
“逆生。”
魏逆生脚步一顿,回头。
冯衍坐在亭中,灯火映着他花白的须发,目光慈和。
“别太急,老夫能等到你高中。”
魏逆生心中一热,眼眶微酸,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
马车辘辘地驶回西安门外的小院时,已经快到亥时了。
魏逆生下了车,推门进院,发现院中安安静静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正屋门口还留着一盏。
刚进院中,魏逆生就看见魏安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站在廊下
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着,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枣树。
“魏伯。”魏逆生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怎么大晚上的站在风口里?快进去歇着。”
魏安没有立刻转身,依旧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公子回来了?”
魏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道,“冯公没责怪公子吧?”
“没有。”魏逆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魏安的胳膊
“老师就是嘱咐了几句秋闱的事,顺便夸了夸我。
魏伯,您别在这儿站着了,夜风凉,进去吧。”
魏安被魏逆生扶着,慢慢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又落在那棵枣树上。
“公子。”魏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公子终于有自已的家了。”
魏逆生没有回话,而是扶着魏安进了屋。
“魏伯,你这些日子咳得厉害,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吃了。”魏安笑着摆手,“曲娘那丫头盯着呢,一日三顿,一碗不落。
苦得我舌头都麻了,她还站在旁边看着,非等我喝完才走。”
魏逆生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便笑了笑:“那便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
“省得。”魏安被他扶着跨过门槛,喘息微微重了些,却还是撑着笑道
“公子不必担心,不过是入秋凉了,老毛病罢了。
过几日暖和了就好。”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魏安躺在床上,看着魏逆生忙前忙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魏逆生的手腕。
“公子。”魏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魏逆生弯下腰,凑近了听。
“我方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老爷还在的时候,老家府里也有一棵枣树。”
魏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远的事。
“比咱们院里这棵大得多,枝繁叶茂的
一到秋天,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压得枝条都弯了。”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老爷最喜欢在那棵枣树下坐着
让老奴泡一壶茶,摊一卷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魏逆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老爷常说,枣树这东西,贱。
不挑地儿,给点土就能活,旱了涝了都不怕。
头几年长得慢,看着跟死了似的,可只要你不管它
它自已就悄悄地扎下根去,等回过神来,已经长得比人都高了。
所以,做人就该像枣树。
不必争,不必抢,把根扎深了,风来了吹不倒,旱来了渴不死,到秋天,自然能结出果子来。”
“公子,老奴这辈子,跟着老爷兜兜转转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了。
老爷走的时候,老奴以为自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那点念想,混一日是一日。”
“哈哈,没想到,还能看见公子有今日。”
“魏伯,这才哪到哪。”魏逆生淡淡一笑:“秋闱还没考呢。”
“是啊!是啊!公子要考秋闱了,还要考秋闱了......”
魏安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慢慢微微闭上了眼。
魏逆生坐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
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便站起身来
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有几分萧瑟。
曲娘站在廊下,见他出来,便迎了上来,低声问:“公子,魏伯睡下了?”
“嗯。”魏逆生点了点头,“你也回屋吧。”
曲娘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魏逆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曲娘抿了抿嘴,轻声道:“公子,魏伯这些日子……瘦了许多。”
“没事,明日我求老师出面,请宫里太医来看看。”
“你平时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吹风了。”
“嗯。”
窗外,秋虫叫得愈发响了。
秋闱在即,秋风渐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