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公事公办(2/2)
门被关上。助理被留在了门外。
狭小的值班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办公桌。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的瞬间。
沈芸刚才在外面那种刀枪不入的精英气场,像被抽走了一半。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那个沉重的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
“周师傅那个胆囊切除术后胆漏并发症的案子。”
沈芸从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市二院大红公章的复印件案卷,拍在桌上。重重的。
“上午刚去二院的医务处开完庭前会议。碰了一鼻子灰。”
陆渊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插话。
“二院那边的法务和主刀医生果然用了最老套的免责借口。他们以‘当日内窥镜录像设备内存卡突发故障损坏’为由,拒绝提供周师傅手术全过程的腹腔镜录像。”
沈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度压抑的怒火。
“没有录像,就是死无对证。他们雇的律师咬死了一点——这是‘不可抗力的炎症重度致密粘连’导致的正常手术并发症。他们认为主刀医生在分离时已经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完全符合外科学手术规范,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医疗过错定性。”
“如果无法在法庭上反驳这个医学界定。周师傅在ICU里躺了两个月、瘦了二十斤的罪,加上几十万的医药费,就只能自认倒霉。”
陆渊伸出手,把那份厚厚的案卷拽了过来。
这是一家市级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写下的手术记录单。主刀医生级别很高。
陆渊一页一页地翻看。
值班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
五分钟后。
陆渊的目光停在了手术记录的第二页中间。
他的手指顺着那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缓缓滑过。
“……术中探查见:胆囊三角区反复感染充血水肿,呈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钝性及锐性分离胆囊管及胆囊动脉。钛夹双重夹闭胆囊管近端,切断。电凝逐步游离胆囊床部,完整切除胆囊……”
陆渊的手指在“钛夹双重夹闭”这六个字上,死死停住。
他抬起头。
“他在撒谎。”
沈芸原本靠在门框上的脊背瞬间挺直了。她快步走到桌前。
“破绽在哪?”
陆渊没有回答。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在案卷旁边的空白病历纸上,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倒置三角形。
“这是胆囊三角。由胆囊管、肝总管和肝脏下缘构成的解剖学核心区域。里面藏着给胆囊供血的动脉和负责排泄的胆管。”
陆渊的笔尖点在三角的中心位置。
“如果真如他记录里所写的,这是一个‘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
陆渊看着沈芸,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在腔镜剥离时,整个视野会是一片模糊的瘢痕组织和血肉。根本分不清哪根是该切的胆囊管,哪根是绝对不能碰的肝总管和胆总管主干。”
“在无法清晰辨认管径走向的情况下,一个哪怕只有三年规培经验的外科医生,他的第一反应也绝对不可能是‘直接上钛夹盲夹’。”
“因为在那种一团乱麻里强行上钛夹,极大概率会造成旁边的胆总管被钛夹连同组织一起夹住,甚至是造成医源性的横向撕裂。”
陆渊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才是导致周师傅在术后第二天发生灾难性大面积胆漏的唯一根本原因。他夹到了不该夹的主管道。”
“规范的应急操作应该是什么?”沈芸追问。
“规范操作必须是中转开大刀。或者在腹腔镜下行‘大部切除保留后壁’的妥协方案以保护胆总管。”
陆渊指着那份手术记录。
“他为了缩短手术时间或者显示自已的腔镜水平,在没有认清解剖结构的情况下,强行下了夹子。”
“没有录像。”陆渊直视着沈芸那双在镜片后越来越亮的眼睛,“但那枚要命的钛夹,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被降解的。它现在还留在这个病人的肚子里。”
值班室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瞬间点燃。
“只要让周师傅做个腹部高清薄层CT的三维重建。或者向法院申请,调取周师傅在省属大医院做二次修补保命手术时的腹腔内探查影像。”
陆渊一字一顿:
“查验那一枚遗留钛夹的解剖位置鉴定。如果它咬合的位置超出了胆囊管的安全界限五毫米。”
“这份看似天衣无缝的手术记录,就是满纸掩盖医疗事故的伪证!”
沈芸死死地盯着那张画着草图和标识的白纸。
那双总是极度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把连录像机损坏都无法扑灭的烈火。那是被极其锋利的逻辑武装到牙齿后的绝对底气。
她一把抓起那张草图,极其小心地将其折叠平整,收进了那个沉甸甸的真皮公文包里。
“陆医生。”
沈芸拉上公文包的拉链,转过头看他。
“谢谢你递给我的刀。”
陆渊坐在椅子上。
“去战斗吧。沈律师。”
门被拉开。
铁灰色的职业西装重新出现在急诊科的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急促、有力且充满杀气。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白光落入。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充满较量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