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律师们的饭局(1/2)
晚上七点。柏悦酒店顶层的旋转西餐厅。
能坐在这里的,基本都有一张可以在这座城市的高端写字楼里刷开门禁的脸。
水晶吊灯的光在擦得锃亮的高脚杯边缘折射着。大提琴的音乐在这个充斥着香水味、红酒和低声交谈的空间里流淌。
沈芸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一字肩高定裙,脖子上带了一条极细的铂金项链。这种场合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但坐在她旁边的陆渊,就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
他下午刚下了急诊的班。洗了个澡,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头是一件干净但很普通的白衬衫。没有梳背头,也没有什么显眼的配饰。
跟这桌子上几个打着真丝领带、手腕上戴着劳力士或是百达翡丽的男人相比。他看着就像是个误入剧组的急救推车护工。
这是一场盛和律所的合伙人内部私人聚餐。
桌上除了几位在业界颇有名气的本所律师外,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主宾位的一位家属。
沈芸所在团队的另一位女合伙人,李珊。她今天带来的是她的未婚夫,徐总。某国内知名投行的本市区域VP(副总裁)。
“沈芸啊,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李珊端着红酒杯,上下打量了一遍陆渊,“平时圈里那么多身价千万的老板想请你吃饭你都不去,这就悄么声息地脱单了?”
“他比较忙。”沈芸淡淡地笑了笑。
“能让咱们律所高岭之花看上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徐总放下手里的刀叉,用一打带着几分评估和俯视的眼光看向陆渊,“陆先生在哪里高就?莫非也是哪个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或者是某家基金的话事人?”
桌上的几个人其实在陆渊刚进门时,就扫过他的穿着和腕表(手腕上空空如也,连块卡西欧都没有)。律师和投行的人,最擅长在十几秒内给一个人的阶层定位。这种发问,带着六分客套,四分隐秘的摸底。
“我不是做金融的。”陆渊看着对方,极其坦然,“市一院急诊科医生。”
这个回答一出。原本正准备举杯攀谈的精英气氛,有那么零点几秒极为微妙的停顿。
医生在这个社会地位不低,但在这些经手都是按亿计算资金流盘的精英眼里,一个急诊科的普通大夫,说白了,也就是个拿编制死工资、熬夜干苦力的体制内蓝领。
远谈不上什么“资本圈核心阶层”。
“哦,悬壶济世的高知分子,敬佩敬佩。”徐总脸上的热情收去了两分,端起杯子敷衍地隔空碰了一下,“现在这大环境,体制内确实是个好归宿。不像我们,上个月帮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三千五百万的A+轮尽调,为了点股份估值的谈判,带着团队熬了小半个月,真是拿命换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李珊和其他几位律师,很自然地把话题拉到了自已的主场,开始侃侃而谈起关于家族信托、市盈率、以及几个未上市独角兽公司的对赌协议。
桌上其他几个大状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茬,话题全是对最近几个高额经济纠纷案的走势预判和内幕八卦。
这些法言法语和金融黑话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圈子里,这是一种无形的护城河结界。用来不动声色地排外。
陆渊被极自然地晾在了一边。
他不觉得尴尬。甚至觉得有点轻松。终于不用去应付那些毫无用处的废话和假笑了。
他拿起一把专用的蟹八件,安静且极其专注地对付起面前的那只阿拉斯加帝王蟹。
这双在手术台上的持针器和极细的缝合线间游走了千百次的手,剔起这种复杂的甲壳类生物简直是降维打击。他用一根细长的签子,极其利落且完整地把蟹腿里最肥美的那条蟹肉挑了出来。
放在了沈芸面前的白瓷骨碟里。
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刀尖,挑走了旁边配菜沙拉里的一丝生洋葱末。
沈芸本来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那些关于“股权剥离”的无聊话题。看到盘子里被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还有被挑走的葱末。
她转过头,看着陆渊那张专注的侧脸。那双平日里在抢救室总是带着寒霜和决断的眼睛里,在此刻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柔。
这满桌的高谈阔论和身份标榜,对她而言,突然变得无聊透顶了。在这个男人近乎本能的强大和照顾面前,这群所谓精英的优越感,显得像个哗众取宠的笑话。
...
酒过三巡。
“嘶——”徐总正在高声讲述自已如何在一个商业谈判里把对方逼到绝境时,突然脸色变得有些灰白。
他猛地伸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已的左侧肩膀,然后又用手掌根死死压了一下自已下颌骨和后槽牙的位置。
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哎哟我的天,你家经常去的那家高级推拿理疗馆的师傅真得换了。”徐总对李珊抱怨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这几天我这左边肩膀加上牙床,跟触了电一样阵阵发酸发紧,在那推拿了三四次了一点用都没有。肯定是他手法不对拉伤了我的肌肉神经。”
一旁的男律师笑着打趣了一句:“徐总是赚钱太多,累出的富贵病。私立医院也是骗钱的。你呀,得让咱们沈大律师的男朋友,陆大医生给你诊断诊断。人家可是三甲医院的正牌专家。”
话里全是一句随口的客套,夹带了一丝上位者对底层的玩笑。并没有人真的指望在这张高档餐桌上看病。
陆渊手里拿着切牛排的餐刀,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理会那个男律师略带戏谑的眼光。他的目光,直直地、极其锐利地越过了旋转桌盘,落在了那位徐总的脸上。
左肩放射性酸痛。下颌骨异常牵涉痛。最近持续高压谈判。大鱼大肉加大量饮酒。
这根本不是什么典型的颈背肌筋膜炎。
作为一个在急诊每天见过无数生死的医生,他脑子里瞬间跳出了一个极其凶险、伪装性极强的内科急症的微弱体征:非典型性劳累型心绞痛?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千分之一秒。
徐总穿着定制西装的左侧胸口深处。空气泛起极其轻微的涟漪。
没有刺眼的红光。没有那足以让人血液凝固的死亡倒计时。
但在那里,安安静静、死死地贴着他心脏冠状血管的体表投影处。
浮现出了四个冷色调的、灰白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字。
【左前降支】
左冠状动脉前降支!心脏供血最核心的大主干,也是心内科赫赫有名的、在外科界被称为“寡妇制造者”的致命血管!
陆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暗芒。
那排代表着极其危险的隐患提示,虽然目前没有爆出倒计时的红光,说明大面积的血栓还没完全堵死这个男人的命脉,还没有发生透壁性急性心肌梗死。
但这条血管狭窄的程度,绝对已经到了一条红色的临界线边缘。在将来哪怕一次轻微的酒后跌倒,或者谈判桌上的一次暴怒,随时都会把这个志得意满的副总裁当场送进地狱。
餐桌上还是很热闹,有人在附和着笑,有人在继续举杯。
陆渊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洁白的餐巾纸。从羊毛衫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支平时用来写病历的水性笔。
他没有开口长篇大论去教育这些资本精英,更没有去跟他们争辩收入或者社会地位。
他只是微微低头,凭借着对人体解剖图极其恐怖的熟悉程度,寥寥几笔,在餐巾纸上精准地勾勒出了一个心脏冠状动脉的大致走向分支图。
然后在左冠前降支的起始段,用黑笔画了一个极重、极深的“X”。
陆渊把这张纸,穿过华丽的转盘,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推到了那位徐总的面前。
纸片刚好停在了那杯几千块钱一瓶的名贵红酒旁边。
整个餐桌的谈笑声,在陆渊这个极其反常且带有攻击性的动作下,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张画着简陋图画的餐巾纸,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渊。沈芸也在看着他,但她的眼里没有疑惑,只有绝对的信任。
“你这不是颈椎肌肉劳损,更不是所谓理疗师的推拿手法不对。你这是典型的不稳定性心绞痛引起的心肌缺血放射性牵涉痛。”
陆渊看着徐总。那一瞬间,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急诊室独有的、俯视生死的压迫感,甚至把这间包厢里空调的冷气都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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