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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眼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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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省医大。

进修第五周。

上午二组的课排在九点。陆渊八点四十到的培训室,韩植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在看什么。苏晓端着她的保温杯进来,跟陆渊点了个头,坐到靠窗的位置。蒋逸明最后到的,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文献,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了扶金丝眼镜,笑了笑坐下来。

陶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九点整,吴平进来了。

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份CT影像的打印件。他进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到白板前,把CT影像贴了上去。

"今天下午有一台急诊手术。腹腔镜下急诊肠切除加一期吻合。你们跟我上台观摩。

"

培训室里的空气立刻紧了一度。

苏晓放下了保温杯。韩植合上了笔记本。蒋逸明推了推眼镜坐直了。

进修五周以来,他们观摩过三台手术,但都是择期的——术前准备充分、病情评估清楚、手术方案提前定好。急诊手术是第一次。

吴平用笔在CT上圈了几个位置。

"患者,五十八岁男性。三天前开始腹痛,当地医院按肠梗阻保守治疗两天无效,昨晚转来的。CT显示回肠末端有一个肿物,大约四厘米,合并肠梗阻。急诊情况下不排除肿物坏死穿孔的可能。

"

他放下笔,转过身。

"问题很简单。急诊腹腔镜下做肠切除加一期吻合,你们觉得最大的难点在哪?

"

韩植先开口。他说话永远是那个节奏——慢,但每个字都在点子上。

"腹腔粘连。肠梗阻三天了,腹腔内肯定有不同程度的粘连和水肿。暴露会很困难。

"

吴平看了看其他人。

苏晓接了一句:

"吻合口的安全性。急诊状态下肠管水肿明显,组织脆,吻合口漏的风险比择期手术高得多。我见过一个同事做的急诊肠切除,吻合口第三天就漏了,二次手术,病人在ICU住了两周。

"

蒋逸明推了推眼镜:

"还有一个问题——切多少。急诊情况下肿物的性质不确定,切缘留多少、淋巴结清不清扫,这些都没有术前病理支持,全要在术中快速决策。切少了怕不够,切多了怕损失太多正常肠管。

"

三个人说的都对。粘连、吻合口漏、切缘决策——这是急诊肠切除的三大经典难点。教科书上写的,每个进修医生都知道。

吴平的目光转到陆渊身上。

"你呢?

"

陆渊看着白板上的CT。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觉得最大的难点不是手术本身。是判断。

"

"什么判断?

"

"开不开。

"

培训室里安静了一下。

"CT上看是肠梗阻合并肿物,但保守治疗两天无效才转来,说明当地医院的判断有偏差。要么肿物的性质比CT上看到的更复杂,要么梗阻的程度比想象中更严重。这种情况下腹腔镜进去之后,如果发现实际情况比CT差很多——比如肿物已经穿孔,或者周围组织已经大面积坏死——那就不是腹腔镜能解决的了,得中转开腹。

"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最大的难点不是做不做得了,是进去之后三十秒内决定继续做还是中转。这个决策窗口很短。判断错了,代价很大。

"

韩植看了陆渊一眼。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吴平把笔放下,看了看所有人。

"他说的对。今天下午你们上台观摩的时候注意看一件事——我进腹腔之后第一个动作是什么。不是分离,不是切割,是看。

"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已的眼睛。

"急诊手术,眼睛比手重要。你看到了什么,决定了你后面的每一步。看错了,后面全错。看对了,后面只是执行。

"

...

下午两点,手术室。

陆渊和韩植站在主刀位旁边的观摩位,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苏晓和蒋逸明在手术室外面的示教室看实时转播。

手术室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空调的温度比培训室低了两三度,冷飕飕的。

吴平站在主刀位,助手是他科里的一个副教授。器械护士把器械一样一样递到无菌台上,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清脆短促。

"开始。

"吴平说。

第一根穿刺套管进去了。

腹腔镜的画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陆渊盯着屏幕。

腹腔里的情况比CT上看到的要差。

肠管明显扩张,表面水肿发亮,像一节节灌满了水的气球。回肠末端的肿物比CT显示的大,颜色暗沉,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充血带。大网膜粘连在肿物表面,遮住了一部分视野。

但没有穿孔的迹象。没有大面积坏死的灰白色。

吴平进去之后,果然做的第一个动作是——看。

镜头慢慢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碰任何组织,没有用任何器械,就是看。

大概十五秒。

陆渊在心里复盘了这十五秒——吴平看了什么?

他看了肿物的颜色。暗沉但不是灰白。说明血供还在,没有大面积坏死。

他看了周围肠管的状态。水肿但蠕动还在。说明梗阻虽然严重,但肠管的活力还可以。

他看了腹腔积液的性质。淡黄色,不是脓性的,不是粪性的。说明没有穿孔、没有感染扩散。

十五秒。三个维度。够了。

"继续。不中转。

"

然后吴平的手动了。

陆渊看着他的操作。

他见过吴平做胆囊切除的手术视频,干净到不可思议。但那是择期手术,条件好,视野好,解剖结构清楚。

今天是急诊。腹腔里一团糟。粘连、水肿、充血、肠管扩张得像气球。视野差了一大截,操作空间小了一大截。

但吴平的手还是那样——干净。

分离粘连的时候,电钩走过的路径依然精准。大网膜粘连在肿物表面,他没有硬撕,而是沿着组织间隙一点一点地分开。每一步都在该走的地方走,不多走一毫米。

游离肿物所在的肠段。辨认系膜血管弓,结扎,离断。上下切缘各留了五厘米。

然后是关键步骤。

肠管离断和吻合。

急诊状态下肠管水肿明显,壁比正常的厚,弹性比正常的差。吻合口漏的风险是最大的隐患。苏晓说的那个同事的教训,就是栽在这一步上的。

吴平用的是侧侧吻合。先用直线切割闭合器离断肠管两端,然后在两个断端的对系膜侧各开一个小口,将切割闭合器伸进去,完成吻合。

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

但陆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吴平在放置切割闭合器之前,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吻合处的肠壁。

很轻。大概一秒钟。

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调整了闭合器的角度。往左偏了大约两毫米。

两毫米。

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陆渊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捏肠壁的时候,感受到了那个位置的组织厚度和弹性。水肿的肠壁比正常的厚,闭合器如果按照常规角度放置,闭合时的压力分布会不均匀——厚的地方压力不够,薄的地方压力过大。术后薄的那一侧就可能成为漏的起点。

所以他调了两毫米。让闭合器的角度与肠壁的厚度梯度匹配。

两毫米的差别。

可能就是

"漏

"和

"不漏

"的差别。

可能就是

"住院一周出院

"和

"ICU住两周

"的差别。

闭合器激发了。钉子整齐地排列在肠壁上。

吴平检查了一遍吻合口,没有渗漏。

"关腹。

"

手术结束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

脱手术衣的时候,吴平站在洗手台前,用刷子一寸一寸地刷着手指。

陆渊和韩植站在旁边的洗手台。

吴平没有回头,但他问了一句。

"看到了什么?

"

韩植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想了一下。

"您在放闭合器之前捏了一下肠壁,然后把角度往左调了大约两毫米。

"

洗手台的水哗哗地流着。吴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刷。

"为什么调?

"

"吻合处的肠壁水肿不均匀。靠系膜侧的比对系膜侧的厚。按常规角度闭合的话,压力分布不均匀,薄的那侧可能会漏。调两毫米让闭合角度跟厚度梯度匹配。

"

吴平关了水,拿纸巾擦手。

他转过身,看着陆渊。

"水肿的肠壁,闭合器要调角度。这个书上不会写。因为写不了。每一段肠子的水肿程度不一样,每一次调的角度也不一样。只能靠手去感觉。

"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的眼睛够用了。

"

陆渊还没来得及回答,吴平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了。

韩植站在旁边,手还湿着,忘了擦。

...

更衣室里,陆渊和韩植换衣服。

安静了一会儿。韩植先开口。

"你看到那个两毫米了?

"

"嗯。

"

"我盯着吻合的过程看了全程。没注意到他调了角度。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自我贬低,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怎么注意到的?

"

"我一直在看他的手。不是看他在做什么,是看他在做之前有没有停。他捏肠壁那一下停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肯定在感受什么。感受完之后才放闭合器,说明他根据感受到的东西调整了操作。

"

韩植听完,系好了扣子,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这个人看东西的方式不太一样。

"

然后他推门走了。

陆渊一个人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腹腔镜急诊肠切除。水肿肠壁闭合器角度要调。捏一下感受厚度和弹性。不同位置不同调法。只能靠手。

"

写完想了想,又在

"看他在做之前有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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