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妹妹(2/2)
"看案子。忙的时候恨不得住在办公室,闲的时候也有。
"
"什么类型的?
"
"婚姻家事。离婚、抚养权、家暴这些。
"
"那你见了这么多离婚的,有没有觉得...对婚姻这个东西失望?
"
沈芸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她说,
"见得多了反而更清楚什么样的关系是好的。坏的看多了,好的就格外珍贵。
"
"什么样的算好的?
"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得不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比不在一起好。不需要做多少事,不需要说多少话。就是...在。
"
陆渊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陆瑶托着腮帮子看着沈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芸姐你说话好好听。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理性浪漫型...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听起来比情话还好听。
"
沈芸笑了:
"这是你给我贴的标签?
"
"职业病。
"陆瑶耸耸肩,
"我看谁都想给人写个人物小传。
"
"那你给你哥写过吗?
"
"写过。四个字...闷葫芦精。
"
"......
"陆渊放下了筷子。
沈芸笑得肩膀直抖。
陆瑶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沈芸笑的样子。又偷偷转了个角度拍了一张陆渊。陆渊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陆瑶看出来了。
她哥看沈芸笑的时候,那个弧度就会出现。
...
吃完面,陆渊去柜台结账。三碗面加蛋加臊子,三十九块。
陆瑶趁这个空当,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沈芸。
沈芸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她看了一眼走到柜台的陆渊,目光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一秒。
陆瑶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如果目光停留不到半秒,是礼貌。如果超过两秒,是刻意。
一秒,是最危险的。
因为一秒说明她想看,但她在控制自已不要看太久。
陆渊结完账走回来,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陆渊走在最外面,沈芸走中间,陆瑶走最里面。
陆瑶一边走一边假装看手机,余光里观察着旁边两个人。
步调很一致。
但肩膀之间始终隔着几厘米。不远。也不近。不像情侣那样自然地碰来碰去,也不像陌生人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那几厘米在那里。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越过去。也不拉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一下子铺过来。陆瑶在巷口站定,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巷子的照片。
镜头里,巷子尽头是两个并排走着的人影。
她按下快门。
然后小跑上去,一手挽住陆渊的胳膊,一手挽住沈芸的胳膊。
"走走走,吃饱了带我去逛逛你们这条街!
"
"你别拽我...
"
"闭嘴老哥,被妹妹挽一下胳膊会死吗?沈芸姐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
"他就是不太习惯。
"沈芸笑着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老城区的巷子。阳光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
下午沈芸回律所上班了。
陆瑶在宿舍待着,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叫
"人间观察
"的文件夹。
这是她给自已的训练...每遇到一个印象深刻的人,用最短的话抓住这个人的本质。她写过几十个了。
她给沈芸写了一条:
沈芸,28岁,律师。说话像手术刀,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但刀口上裹着棉花。知道老哥不吃葱。给老哥碗里倒醋的时候老哥自已都没反应,她也没反应。两个人自然到不像是在演。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不是在演,那几厘米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锁了手机。
想不通。
也许明天约沈芸姐喝个奶茶,单独聊聊,就想通了。
...
晚上陆渊从科室回来了。
陆瑶坐在床上吃辣条,看到他进门,扔了一包过去。
"吃。
"
"不吃。
"
"你什么零食都不吃。你是不是把自已当苦行僧了?
"
陆渊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省医大文献库的界面,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昨晚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
他说出了那句话。说了十五年来一直堵在心里的话。
说出来之后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重了。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捞上来,发现它比想象中大得多。
"老哥。
"
"嗯。
"
"你今天话更少了。
"
"跟平时一样。
"
"不一样。平时你是懒得说。今天你是不想说。
"
陆渊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你学新闻学的不是写稿子,是读心术吧。
"
"差不多。
"陆瑶咬了一口辣条,
"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生气。
"
"嗯。
"
"你给爸打个电话吧。就一句话,让他去看腰。你说他就听。
"
陆渊盯着电脑屏幕。
"你是他儿子。
"陆瑶说,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用。你一句话就够了。
"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很平,很实在。
她当了十五年的传话筒。从哥哥这边往爸爸那边传,从爸爸那边往哥哥这边传。每周给爸爸打电话的是她。在电话里说
"老哥最近挺忙的,在省医大进修呢
"的是她。在微信里跟哥哥说
"爸最近还行,就是腰不太好
"的也是她。
两个不说话的人之间,她是唯一的声音。
但有些话她传不了。有些墙她翻不过去。
"我知道了。
"陆渊说。
"真的?
"
"嗯。
"
陆瑶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
"嗯
"有几分真。
"那我去洗澡了。
"她跳下床,抱着衣服往门口走,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哥。
"
"嗯。
"
"不管怎么样...他是爸。
"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渊坐在桌前,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
"爸
"那个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周前。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这个电话他应该打。不难。按下去就行了。
但
"按下去
"和
"想按下去
"之间,隔着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镇卫生院门口的灯很暗。妈躺在里面,爸站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走。卫生院的医生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爸犹豫了。他怕路上颠簸让妈更难受,怕转院折腾,怕县医院也治不好反而花冤枉钱。
十二岁的陆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很疼,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爸终于决定走了。
但已经晚了。
妈在路上没了呼吸。
从那以后,陆渊的心里就多了一堵墙。墙的这边是他,墙的那边是父亲。
他不是不爱他。
他只是没办法原谅那个犹豫。
每次打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父亲站在卫生院门口搓手的样子。想起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所以他每次打电话都很短。问了
"没事吧
",得到
"没事
",就挂了。
不是不想多说。
是不敢多说。
怕说多了会问出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走?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已十五年。昨晚第一次说出了声。
但他没有对父亲问过。
也许永远不会问。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渊?
"
父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意外。他很少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
"
"嗯,怎么了?
"
"你腰不好,陆瑶跟我说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事,就是老毛病,忙完秋收...
"
"别等了。
"陆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这周就去县医院看。挂骨科。钱我来出。
"
又沉默了几秒。
"...好。
"
"嗯。
"
该挂了。
往常到这里就会说
"挂了
",然后结束。一分钟左右。精准、高效、不多一个字。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挂。
他不知道自已在等什么。也许等父亲说点什么,也许等自已说点什么。
电话里只有父亲的呼吸声。粗粗的,慢慢的。
"小渊。
"
"嗯。
"
"你...吃饭了吗?
"
"吃了。
"
"吃的什么?
"
"面。
"
"嗯...那就好。
"
又安静了。
"挂了。
"陆渊说。
"嗯。好。
"
通话结束。
四十七秒。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
比平时长了几秒。
因为父亲问了一句
"吃饭了吗
"。
这句话他平时不问。每次都是
"嗯
"
"好
"
"没事
"。今天多问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儿子主动打来电话,意外之余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了最普通的一句。
也许不是。
陆渊不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陆瑶洗完澡回来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
门推开了。
"打了?
"
"嗯。
"
"他怎么说?
"
"说好。
"
陆瑶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跳上床,钻进被子里,把湿漉漉的头发裹在毛巾里。
"老哥,关灯。
"
"嗯。
"
灯灭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
"...你要是再不睡觉明天我不管你了。
"
"最后一句。
"
"说。
"
"你那个女朋友挺好的。
"
"嗯。
"
"但你们有点奇怪。
"
陆渊没有接话。
"说不上来。你们很好,但好得不太像情侣。更像...两个很好的朋友,但又比朋友多一点什么。差了一口气的那种感觉。
"
"你想多了。睡觉。
"
"嗯。
"
安静了几秒。
"老哥。
"
"陆瑶。
"
"好了好了,真的最后一句。
"
"说。
"
"谢谢你打那个电话。
"
陆渊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
"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