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病例(2/2)
"
陆渊看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你知道吗?
"
他知道。
"还没想好
"是还没考虑。
"没好意思提
"是考虑过了,但没开口。
前者是没走到那一步。后者是走到了,但停住了。
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张玉兰追着问,他顺嘴就说了。但现在被沈芸这么一拎出来...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打了这几个字。
"嗯,我知道。
"沈芸回得很快,
"随口一说。
"
她把他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但那四个字被她重复之后,味道就变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行了,值班去吧。
"她发了一条。
"嗯。
"
"那五十万的事我来处理。
"
"嗯。
"
"还有。
"
"嗯?
"
"下次我妈再问你这种问题,你编借口之前先跟我通个气。省得她问到我头上来我接不住。
"
"好。
"
"晚安。
"
"晚安。
"
屏幕暗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芸说
"'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
"。
是挺大的。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他告诉她
"随口一说
"。
但他自已知道...人在顺嘴说话的时候,往往说的才是真话。
走廊里传来一个崴脚的中年人被妻子搀进来的声音。
别想了。
去值班。
...
十一点多,来了个老人。
是被背进来的。
背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衣服上还有油漆的痕迹,一看就是下班路上直接来的。背脊弓着,步子沉,脚蹬地的声音很重,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
"医生,我爸,胸口疼。
"
老人从他背上被扶下来,坐在轮椅里。七十岁上下,脸色很差,左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很深,嘴唇发白。
陆渊上前,蹲下来。
"哪里疼?疼多久了?
"
老人看了儿子一眼,然后低下头,对陆渊说:
"心口。一个多小时了。
"
"有没有喘不过气?出汗没有?
"
"有点喘。没怎么出汗。
"
"以前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
"
"高血压十几年了,在吃药。心脏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也好几年没查了。
"
陆渊给他做了心电图。
图出来,他看了一眼。
ST段抬高。V1到V4导联。
前壁心肌梗死。发作超过一个小时了。
"你叫什么?
"
"郑国清。
"
"郑叔,你心脏有问题,需要马上处理。我先给你用药,然后联系心内科,可能需要做手术。
"
郑国清闻言,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手术...多少钱?
"
"先把人救了,钱的事后面再说。
"
"我问多少钱。
"老人的语气很固执,
"你告诉我大概多少。
"
"介入手术,根据情况,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
"
老人听到这个数字,把头低下去了。
旁边的儿子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做。
"
一个字。
老人转头看他。
"钱...
"
"我说做就做。
"
没有多解释,没有多说。
老人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不说话了。
陆渊联系了心内科值班医生。对方很快来了,评估了情况,决定急诊行冠脉介入,送导管室。
推床来了,把老人抬上去。
儿子跟在旁边推着床走。走廊的灯很亮,把他背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导管室门口,老人被推进去了。儿子停在门口,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渊,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低着头。
陆渊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们平时关系...
"
"不好。
"儿子说,语气很平,
"我跟他,从来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妈走了之后更是。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
"
"今晚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
"他住我楼上。
"儿子顿了顿,
"我晚上回来,路过他那层,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进去看了。他坐在地上,说胸口疼。
"
陆渊没有说话。
"他不会自已来医院的。
"儿子说,
"就算疼死,也不会打电话叫我。
"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不像在抱怨,也不像在感慨。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我就背来了。
"
十几年没说话,但还是背来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没有再问。
他在等导管室的消息。
儿子也在等。靠着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白墙。
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响。
陆渊想到了今天下午坐在值班室里的王建军。
想到了刚才跟沈芸的那段对话。
也想到了自已的父亲。在安平镇,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他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我没事,你忙你的
"。
不说话不等于不在乎。
有时候在乎得太深,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凌晨一点过,导管室的门打开了,心内科的医生出来了。
"手术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老人恢复得不错,后续观察两天就行。
"
儿子站了起来。
"能进去看吗?
"
"现在还不行,等他推出来了可以说话。
"
"好。
"
他重新靠回墙上,坐下来,但身体放松了一些。
陆渊交代了后续注意事项,准备转身走。
"医生。
"儿子叫住他。
"嗯?
"
"谢谢。
"
"这是应该的。
"
"不是说手术。
"儿子顿了一下,
"是说...你没多问。
"
陆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别人来评价。
背来了就是背来了。
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
两周后,王建军的评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陆渊正在省医大附一院报到。手机震了,是张远。
"哥们,王建军评上了。
"
"嗯。
"
"我就说嘛,那个case一拿出来评委肯定感兴趣,全国急诊就这么几个类似的报道。
"张远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说真的,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大方得我都看不懂。
"
陆渊没有回。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想聊这个。
"张远又发了一条,
"改天王建军请客,你必须来。
"
"嗯。
"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走廊。
省医大附一院急诊外科的走廊比市一院宽,灯比市一院亮,墙上挂着一排排科研成果展板,最新的论文,最新的临床指南,最新的手术数据。
旁边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的内容他没有完全听懂,是关于一种新的腹腔镜技术的讨论,专业得他只能听个大概。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已已经很努力了。
但在这里,他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张远。是王建军。
"评上了。谢谢你。
"
陆渊想了想,回了一句。
"恭喜王老师。
"
发出去,收起手机,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是外科技能培训中心。吴平教授今天下午有一个腹腔镜操作的示教课,他是第一次参加。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从背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