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人对峙(2/2)
"一年半来了五次急诊,
"男警把记录合上,看着赵刚,
"每次都说自已摔的。受伤位置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赵先生,你觉得这个巧合正常吗?
"
赵刚的嘴唇在抖。
"我...那些跟我没关系...她自已不小心...
"
"你妻子目前的伤情,
"男警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很重,
"初步评估很可能构成重伤。你知道重伤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
赵刚不说话了。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男警说,
"如果你妻子在手术过程中出了意外,或者因为你阻挠治疗导致延误...那就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
赵刚的腿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刚才还那么横的一个人,现在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硬的、横的语气,变成了一种又软又虚的嗫嚅,
"我就是...喝多了...推了她一下...
"
"推了一下脾脏就破了?
"女警冷冷地说。
赵刚低下了头,不说话了。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揣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手指不停地搓着皮夹克的拉链头。
"你现在在走廊等着。
"男警说,
"不许进急诊区,不许接近你妻子。手术结束后你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
赵刚点了点头。机械地,木偶一样。
他被带到了走廊里,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两个警察站在不远处。
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急诊大厅的灯光。
但他看不到宋敏了。
...
赵刚被带走之后,急诊大厅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味和烟味,还残留着赵刚拔高声音时的回响。
小周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的手还在抖。
"小周。
"陆渊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来。
"准备进手术室。
"
"好。
"小周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做事了。
陆渊看了一眼宋敏。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泪已经干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心率116。血压88
54。
又低了。
他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倒计时。
16:31:17
时间还够。但不能再拖了。
周德明已经在手术室换好了手术服,走出来对陆渊说了一句:
"你上台。
"
"好。
"
...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术开始。
周德明主刀,陆渊做一助。
消毒,铺巾,切开皮肤。每一步都是他做过无数次的流程,但每一次又不一样。因为每一次刀
打开腹腔的那一刻,暗红色的积血涌了出来。
吸引器开到最大功率,嗞嗞地响。一管一管地吸,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管子流进吸引瓶里。
"积血大约一千毫升。
"周德明看了一眼吸引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加快输血。
"
一千毫升。
一个成年女性的血量大约三千五到四千毫升。她已经丢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血。
如果再晚两三个小时...
不敢想。
"脾脏暴露。
"周德明的手很稳,动作精准。他用纱布垫把周围的脏器拨开,露出了脾脏。
左侧脾脏中下极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不规则的裂口,大约六厘米长,深度几乎贯穿了脾实质。裂口边缘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不停地冒。
"裂口比片子上看着大。
"周德明皱了皱眉,
"位置靠近脾蒂,保脾可能性不大。全切。
"
"好。
"
"结扎脾蒂血管。你来。
"
陆渊接过了针持。
脾蒂是脾脏的血管根部,脾动脉和脾静脉从这里进出。结扎脾蒂血管需要非常小心...太紧可能损伤周围组织,太松可能止不住血,角度偏了可能伤到胰尾。
他的手动了。
第一针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手很稳。
不是
"还行
"的稳。是一种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的、贯穿整个上肢的稳定。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手和针连在了一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他把缝线穿过脾蒂血管的周围组织,绕了一圈,收紧,打结。
流畅。没有犹豫。
周德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陆渊的手上停了很久。
"第二针。
"
陆渊缝了第二针。同样的精准。
脾蒂血管被结扎了。渗血停了。
"好。
"周德明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们开始切除脾脏。分离韧带,游离脾脏,完整取出。周德明检查创面,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冲洗腹腔,放引流管,逐层关腹。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陆渊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时钟。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然后他看向手术台上的宋敏。
她的头顶上方...
数字没了。
那串暗红色的、一秒一秒跳动的倒计时,消失了。
旁边的
"腹部
"两个字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
陆渊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五个了。
...
宋敏被推出手术室。
走廊里,赵刚坐在塑料椅子上,看到推车过来的时候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被旁边的警察拦住了。
"手术做完了。
"男警说,
"你现在跟我们走。
"
赵刚看着推车上的宋敏。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被子盖到下巴。
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跟着警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
...
天快亮了。
走廊的窗户外面,天边有一线发白的光,很细,像一道刚刚被划开的口子。
陆渊站在窗前,看着那条光。
手术服上沾了血,手套还没摘,脚下的手术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很清醒。那种做完手术之后特有的清醒,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干净的,空的。
他想起赵刚说
"她命硬得很
"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想起宋敏在赵刚面前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小周一个人挡在床前,说了一句
"你别过来
"。
也想起沈芸说过的话。
"家暴的暴力程度是逐步升级的。从推搡到掌掴到拳头,从软组织伤到骨折...每一次他觉得'没事,她不会走',下一次就会更重。
"
从骨折到脾破裂。
全应验了。
周德明从手术室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天光。
沉默了一会儿。
"脾蒂那两针缝得不错。
"周德明忽然说。
"嗯。
"
"比上次好。
"
"上次?
"
"马国强那次。你也上台了,你自已可能没注意。但我一直看着。
"周德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个月进步很快。手上的感觉,跟三个月前不是一个人。
"
陆渊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进步跟什么有关。
每救一个人,他的手就稳一些。缝合快一些。判断准一些。
像是某种交换。他给出去什么,就得到什么。
但他说不清。也不想说。
"去休息吧。
"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亮了还要交班。
"
"好。
"
周德明走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外的树叶从黑色变成了深绿色,又从深绿变成了被晨光照亮的浅绿。鸟叫了。远处有洒水车的声音,还有早起的人走在路上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你醒了吗?有个事跟你说。
"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他没指望她这个时候会回。
但手机几乎立刻就震了。
"醒了。怎么了?
"
陆渊看着这两个字。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她醒着。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
他打了一行字:
"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家暴的病人吗?她今天又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