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问询(2/2)
王虎站在屋子中间,明明还是个半大的男孩,此刻却脊背绷得笔直,两眼含泪,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正强忍着情绪安抚弟弟妹妹。
听到门响,他猛地回过头,眼神里还带着没藏住的警惕与慌乱。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秦长河,王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点,赶忙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喊了一声:“秦伯伯!
”紧接着就扭头对着还在哭的弟弟妹妹们厉声呵斥:“都别哭了!秦伯伯来了,别把我刚才跟你们说的话忘了,都把眼泪擦干净!”
刘司长和李芳走进屋子,一瞧见孩子们这副凄惨模样,心里都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李芳本就心软,看着这几个没爹没娘、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还有怀里抱着的那个连哭都没力气的小婴儿,眼眶又“唰”地红透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夺眶而出。
她忙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几步就跨到王虎身边,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了熟睡的小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着孩子,满是化不开的心疼:“哎哟,这就是你小妹啊,真是个可怜的小宝贝。”
可等她低头仔细打量怀里的孩子,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小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都凸了出来,胳膊细得跟芦柴棒似的,轻得像团棉花,连呼吸都细细弱弱的,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李芳的火气瞬间就顶了上来,抱着孩子扭头就冲刘司长开了炮,声音都带着颤:“你瞅瞅!
你自已瞅瞅这都啥情况了!
咱们为国牺牲的烈士的孩子,居然被欺负成这样,过着这种连饭都吃不上的苦日子!
你们这些管事儿的,平时都在忙啥呢?”
“国家按月发下去的抚恤金、补助钱粮,怎么就到不了孩子们手上?
这事儿必须得一查到底,查得明明白白的,必须给这几个孩子一个彻彻底底的交代!”
刘司长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愧疚又窝火,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安抚好孩子们,把这桩让人心口发堵的糟心事,彻彻底底查清楚。
他赶忙摆了摆手,压下心里翻涌的愧疚与火气,对着李芳放软了语气:“行了行了,这些事儿咱先放一放。
你先带着这几个女孩子,去我的办公室好好安抚安抚,女孩子心思细,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得好好劝劝。”
说完,他猛地扭过头,对着跟在身边的卫兵小李,语气急促又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小李,动作麻溜点儿,现在就去军人服务社,多买几罐适合一岁以内婴儿的奶粉,再挑些鸡蛋糕、细粮点心这类好消化、有营养的吃食,钱从我的个人津贴里扣,快去快回!
安排妥当这两件事,他再次看向李芳,放轻了声音补充:“快带孩子们去吧,我办公室里有暖壶,给孩子们倒点热水,好好开导开导。
我留在这,和这几个男孩子聊聊,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就稳稳落在了王虎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王虎见状,立刻回过神,赶忙转头对着身边的老三和老四叮嘱道:“老三,老四,你俩跟着这位阿姨去,别害怕,听阿姨的话,不许闹脾气。
”老三和老四乖乖地点了点头,攥着彼此的手,听话地跟着抱着小妹的李芳,往刘司长的办公室走去。
等女孩们的脚步声走远,办公室里只剩下兄弟三个,还有刘司长、秦长河两人。
刘司长看着眼前三个身子紧绷、神色里还带着紧张与不安的男孩,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和声说道:“都坐,都坐,别紧张。
我也是军人出身,打了半辈子仗,刚才听秦处长说你们父亲也是军人,那你们知道他原先是哪个军的吗?”
刘司长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兄弟三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等王虎带着老二老三在椅子上坐下后,才往前凑了凑身子,用拉家常的语气关切地问着话,生怕吓着这几个刚受了惊吓的孩子。
王虎一听这话,赶忙从随身带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很小心,一层一层掀开裹着的旧布,不一会,就拿出了一个用油纸仔仔细细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本边角有些磨损、却被压得平平整整、连个多余折痕都没有的烈士证书,还有三枚擦得锃亮的军功章。
他起身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刘司长面前,哑着嗓子说道:“首长,您看。”
刘司长连忙双手接了过来,先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烈士证书。
纸张已经有些微微泛黄,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工整,一笔一划都写着英雄的过往:王红旗,1940年在北京地区参加革命,曾隶属于东北野战军某部,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场上都立下了赫赫战功,从朝鲜战场回国时已是排长军衔,转业后分配至红星轧钢厂,担任保卫科机动大队大队长。
旁边的军功章,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荣光。
王虎站在一旁,手不自觉握紧,眼眶又一次泛红。
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接着低声说道:“我爹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本以为能带着我们娘几个过几天安稳日子,可去年11月,他值完夜班回家的路上,突然从路边窜出三个特务,二话不说就开了枪。
我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硬是一个人对抗三个拿枪的特务,拼死打死了两个,可他自已也身中两弹。等路人发现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音,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刘司长捧着烈士证书和军功章,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指尖轻轻拂过证书上“革命烈士”四个大字,还有军功章上的纹路,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的少年,又看了看身边两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男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郑重与心疼:“孩子,你父亲是英雄,是咱们国家、咱们军队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