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聚餐(3)(2/2)
从二十二岁坠马到现在,快四十年了。
他在这把轮椅上坐了快四十年。
看着他的三个儿子从襒褒长成男人,
看着他的妻子从身边走掉再也没有回来,
看着这片草场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餐厅在一楼。
长条的木桌,深色的,被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桌上铺着一块藏式的桌布,深红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
是那种传统的、繁复的、一圈一圈缠绕在一起的图案。
像河流,像山脉,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紧紧将众人围在一起。
桌布的四角垂下来,坠着小小的流苏,风一吹,就轻轻地晃。
长桌的两侧摆着几把木椅,也是深色的。
靠背上刻着莲花和法轮的图案,被磨得光滑发亮。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藏餐食品。
正中间是一大盘手抓羊肉,羊肉被煮得酥烂。
骨头和肉之间只连着一点筋,用刀轻轻一划就分开了。
肉上面撒着盐巴和孜然,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大碗酥油茶,盛在金色的壶里。
壶嘴细长,弯弯的,像一只引颈高歌的天鹅。
酥油茶是用砖茶熬煮的,滤掉茶叶后倒进一个长长的木桶里。
加入酥油和盐,用一根木槌上下搅打。
直到茶和酥油完全融合,变成一种浓郁的、咸香的、带着奶味的液体。
裴怡之前喝过,正宗的酥油茶总有一股檀香灰烬的味道,她喝不惯。
那味道不浓,但一直在。
像什么东西烧过了留下的灰,沉在杯底,怎么也散不掉。
手抓羊肉旁边是一大盘糌粑,青稞炒熟后磨成的粉,金黄色的,堆成一座小山。
吃的时候用手捏一小块,放在碗里,倒上酥油茶,用手指搅匀,捏成团,送进嘴里。
糌粑是藏民的主食,一日三餐都离不开它。
旁边还有一碟子风干牦牛肉,切得薄薄的,暗红色的。
肉质紧实,嚼起来很香,越嚼越香。
另外有一碗酸奶,是自家做的。
浓稠的,酸酸的,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撒了一点白糖。
吃一口,酸和甜在舌尖味蕾上打架。
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酸黄瓜、凉拌的野葱。
都是自家菜园子里种的。
脆生生的,酸溜溜的,很解腻。
还有一大盆牦牛汤,奶白色的。
上面飘着几片香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里。
汤是用牦牛骨头熬了一整夜的,骨髓都熬出来了,汤底浓得像牛奶。
喝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暖了。
罗桑的父亲坐在主桌,轮椅被推到桌首的位置。
他的面前摆着一小碗糌粑,一杯酥油茶,一小碟腌萝卜。
他吃得很慢,很少,像一只吃不动了的老猫。
他的手有些抖,拿勺子的时候,勺子在碗边磕了两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多吉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添茶,给他夹菜。帮他把糌粑捏成小团,放在他碗里。
平措坐在多吉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桑坐在平措对面,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裴怡脸上,又从裴怡脸上移回父亲脸上。
裴怡坐长桌左侧。
她的位置正对着窗户。
窗外是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的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小盘菜,一杯白开水。
她没有碰那些藏餐,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她怕自己吃糌粑的样子太笨拙,
怕自己喝不惯酥油茶的皱眉被看见,
怕自己在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面前露出任何一点不适。
罗桑见她不怎么动筷子,以为她是够不着,帮她把远的菜品夹到碗里。
平措则觉得她吃不惯,正寻思要不要帮裴怡点个外卖。
三兄弟坐长桌右侧。
罗桑、平措、多吉,一字排开。
像三棵被移栽到室内的树。
根还扎在各自的心事里,枝叶已经伸到了同一片天空下。
总之,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勺子磕在碗边的脆响。
偶尔有风吹过,吹动窗帘,吹动桌布的流苏。
最离谱的还属桌子左侧。
裴怡旁边间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
裴怡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她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两口,咽下去。
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去,扫过对面的三兄弟,扫过主桌那个沉默的老人。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人迎面走来,自顾自熟稔地落座,跟自己家似的。
就坐在她左边,隔着一个空位。
裴怡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侧脸,盯着那只握着筷子的、修长的、白皙的手。
这不是——
“你怎么来了?”她惊呼。
那人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