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是你(2/2)
没有击打,没有擒拿。没有点心,也没有嬉闹的笑声。
程云裳的手腕,精准无比地落入了景行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剧震!
景行掌心感受到的,是微凉的皮肤,是清晰的骨节,是腕间那道细细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在战场上被流矢擦过留下的痕迹。
与记忆中的触感,分毫不差。
程云裳指尖触及的,是她曾夜夜梦见、醒来却只剩满室黑暗的,恍若隔世的余温。
时间轰然崩塌。
遥远的画面如潮水倒灌——
月下教招的轻笑。那人站在月光里,握着她的手,一刀一式地教她“破阵子”,说这一式要快,要决绝,要忘了身后。她学了三遍都使不对,那人就笑,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怎么比我还笨。
雨夜并肩的血战。背靠着背,刀剑饮血,雨水混着血水从眉梢淌下来。那人回头看她一眼,满身狼狈却还在笑,说怕不怕。她说不怕。那人说我也不怕。
诀别时紧握的手。
那人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画着蝶。
还有轮回尽头无尽的黑暗与执念。
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这一刻疯狂拼合,显露出狰狞而完整的真相。
短刃“当啷”一声坠地。
剑从景行手中滑落,软软垂在地毯上,像一条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蛇。
阁内只余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敢发出的呼吸。
两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景行扣着程云裳的手腕,五根手指僵硬地箍在那里,指节泛白,像是松不开,又像是不敢松。程云裳的手指认命般地垂在空中,没有挣扎,没有收回,就那样任她握着。
她们站在那里,像两尊突然被时光冻结的雕塑。
只有眼中翻涌的情绪,证明生命还在剧烈燃烧。
烛火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不再跳跃,不再明灭。两道影子被投在屏风上,静静地交融在一起,成一团模糊的、微微颤抖的墨痕,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程云裳看着景行。
看着那张与赋止一模一样的脸。
她看着那双眼中翻涌的震惊、痛楚、恍然,还有那深藏在最底下的、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到近乎脆弱的希冀。
她缓缓抬手,将短刃收回袖中。
然后,极轻、极慢地,摘下了自己发间的银簪。
长发披散下来,落满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苍白得像是在地底下埋了很多年、刚刚被挖出来的玉。
景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程云裳腕上那道白痕,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与嵇青一模一样、却承载了太多沧桑和苦痛的眼睛。她看着那眼底深处,那一缕跨越了两世、穿越了生死、穿过无数个黑夜和黎明,终于在此刻、在这盏烛火下,与她相遇的光。
许久。
她缓缓抬手,摘下了面上的围巾。
烛光映亮她的脸——清俊,苍白,下颌的线条比前世更硬了些,眉眼的轮廓比前世更深了些,可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里面翻涌着两世的风霜。
她走向琴案,走向程云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阁内的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屏风上那团墨痕还在慢慢地散,散成一片模糊的、再也分不清你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