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试节(2/2)
画什么呢?梅?竹?还是……那个月下抚琴的身影?
她最终搁下笔,起身出了闺房。夜已深,府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轻晃。她本想去父亲书房问安,却见书房窗内透出昏黄的光——父亲还未歇息。
她缓步走近,透过窗棂缝隙,看见池清述独坐案前,手中拿着一卷画轴,正低头细看。烛光将他清癯的侧影投在墙上,那身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池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在她记忆中,父亲永远是挺拔的、肃然的,像庭中那株老松,风雨不摧。可此刻,他握着画轴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画纸,动作温柔得近乎悲戚。
她看清了——那是她去年画的一幅小景,不过是随意涂鸦:疏梅几枝,青石一方,石上搁着半卷书。笔法稚嫩,意境浅淡,她画完便弃在角落,不知父亲何时收了起来,还如此珍视地摩挲。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轻叩门扉。
池清述似从梦中惊醒,迅速将画轴卷好,放入案边木匣,这才抬头:“进来。”
池隐推门而入,福身:“父亲还未安歇?”
“就快了。”池清述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温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正好,为父也有些话想同你说。”
池隐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只木匣。池清述察觉,微微一笑,将木匣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匣中是那幅小景,还有几幅她幼时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竹,色彩混乱的花,甚至有一张她三岁时按下的手印,旁边是父亲题的小字:“隐儿初执笔,墨污满纸,犹自欢喜。癸亥年腊月记。”
池隐眼眶微热:“这些…父亲都留着?”
“都留着。”池清述声音很轻,“你母亲去得早,我又常忙于公务,总怕疏忽了你。便将这些你随手丢掉的笔墨收起来,想着……将来你出嫁时,一并给你带去。也算为父这些年,未曾全然缺席的见证。”
“父亲…”池隐喉头哽住。
池清述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却又藏着深重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沉默良久,忽然问:“隐儿,这些年…你可怨为父?怨我严苛,怨我少陪你,怨我将你困在这深宅之中,学那些你不一定喜欢的规矩?”
池隐怔住,随即摇头:“女儿从未怨过。父亲教导女儿读书明理、持身端正,是为女儿好。女儿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心中是否委屈,是另一回事。”池清述轻叹,“你母亲若在,必不会让你学这些。她总说,女子当如风,自由来去,爱憎由心。可惜……我终究是俗人,只想你平安顺遂,便不免用世俗的框子将你罩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隐儿,为父常教你,池家世代清流,风骨为甲,节操为刃。男子出仕,当袖不染尘;女子未嫁,心亦可许国。这些话…你可真正懂得?”
池隐心头一紧。父亲从未用这般郑重的语气同她谈这些。她坐直身子,认真道:“女儿懂得。父亲是教女儿,即便身为女子,亦当有担当,有坚守,不为私利屈节,不因危难变志。”
“那若这担当…需要付出代价呢?”池清述看着她,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中跳动,“比如,安稳的生活,比如…性命。”
空气骤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