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生门(2/2)
那焦急不是怕死,不是怕疼。是怕她死,怕她手里的东西落入那些人手中。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不计代价的守护。
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着她。
用同样的眼神。
“你信我一次。”
程云裳忽然贴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血腥气,带着急促的喘息。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砸进她心里。
“把魏恩的罪证给我。我一定……让它直达天听。”
赋止格开一记劈砍,喘息着看向她。
四目相对。
程云裳眼底有水光。那水光在幽绿的火光里晃动着,晃得人心颤。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多——有决绝,有恳求,有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眷恋。
赋止的心猛地缩紧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想起有人牵着她的手穿过长长的回廊,想起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哼过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想起那一年大雪纷飞,有人把她推进衣柜里,说“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那些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那双眼睛——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程云裳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求你,信我。
刀剑破空声尖锐刺耳。黑衣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赋止知道自己没时间了,程云裳也没时间了。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将怀中的铁匣塞进那双沾满血的手里。
“拿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但求你……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顿了顿。
“千万。”
程云裳接过铁匣。冰凉的铁贴着温热的掌心,那上面还沾着赋止的血。她深深看了赋止一眼——眉眼,鼻梁,紧抿的唇,还有眼底那抹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的光。
她要把这些记住。
“走!”
她猛地掷出三枚烟丸。白雾炸开,迅速吞没整个石室。混乱中,赋止感觉有人推了她一把。那力道很轻,却坚定,将她推向青铜门的方向。
烟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从生门走!别回头!”
是程云裳。声音越来越远。
赋止咬紧牙关,冲进黑暗。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呼声,还有程云裳的厉喝。她不敢回头,只能向前狂奔。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幽长的甬道,冲出地宫,冲进月色凄迷的夜。
翻身上马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义园寂静,墓碑林立,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有怀中的铁匣沉甸甸地硌着胸口,只有肩头沾染的血迹证明今夜不是一场梦。
那血正在变凉。
赋止握紧缰绳,最后看了一眼地宫入口——那幽深的、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策马,奔向京城。
风在耳边呼啸。心却一片冰凉。
嵇青……你究竟是谁?
白雾散尽。
程云裳靠在石棺上,慢慢滑坐下来。铁匣抱在怀里,那上面沾着两个人的血,已经有些发黏了。凉意从石壁渗进后背,她却懒得挪动。
四顾都是尸身。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她扯崩开了。半边身子已经木了,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可她却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这次……”她对着虚空,轻声说。
声音低得像耳语,像是说给什么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一定不能让你恨我。”
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砸在铁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渍。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她低下头,指尖抚过匣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那人递过来时,掌心留下的。
还有那句话。
“千万。”
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天快要亮了。石室尽头那一点幽光,正在慢慢变淡。程云裳闭上眼,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怀里的铁匣,贴着心口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