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叹息(2/2)
池隐回过神来:“没什么。有些乏了。”
池霜也不追问,又靠回车壁,喃喃道:“回去可得好好睡一觉……今儿走的路,够我歇三天的……”
马车辘辘地往前,碾过满地的落叶,碾过渐浓的暮色。
赋家的马车走的是另一条路。
赋上有些醉了,靠在车厢里打盹,呼吸渐渐沉了。赋止没叫他,只掀起一角车帘,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暮色四合,店铺陆续上了门板,炊烟从巷子深处飘出来。
今日诗会,她其实一直留意着两个人。
崔珩的心思是写在脸上的。他看池隐时,那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点藏不住的热切,还有几分明知不可为而为的固执。这样的目光,赋止见过太多,也见得太明白了。
可池隐看他时,目光里有什么呢?
有感激——感激他那句“雁字回时月满纱”解了她的围。有歉然——歉然于他的心意她无法回应。却独独没有那种光。那种女子看心上人时,眼底会不由自主亮起来的光。
赋止想起池隐联句时的模样。她立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既不争着出风头,也不刻意藏拙。旁人说话时,她听着;轮到她时,她开口便是那句“数声征雁过潇湘”。那样疏淡,又那样恰到好处,像是秋日黄昏落在水面上的一抹斜阳。
还有井边那一幕。
“听见秋天在井底叹息。”
这话旁人听来是痴话、是玄话,赋止却知道,那是真话。她自己也听过井底的声音,也听过山谷的风、暗流的水,知道那些声音里藏着什么。只是她没想到,池隐这样一个温温软软、话都不多说几句的姑娘,竟也会听见那些。
“哥,”她忽然开口。
赋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你觉得崔珩如何?”
赋上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崔二郎?人不错,爽快,没那些弯弯绕。就是……”他想了想,“就是太直了些,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那池隐呢?”
赋上清醒了些,坐直身子,看向妹妹:“池家姑娘……”他沉吟片刻,“是个好的。只是性子太静,心思也太深,叫人看不透。”他顿了顿,眼里浮起几分探究,“你问这个做什么?”
赋止笑了笑,没答话,又转头去看窗外。
赋上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今日倒是对他们格外留意。”
“谈不上格外。”赋止淡淡道,“只是觉得……有些意思。”
“什么意思?”
赋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日崔珩替她解围,她该感激的。可她看崔珩的眼神,倒像是……像是心里装着别的事。”
赋上皱起眉:“别的事?什么别的事?”
赋止摇摇头,没再说话。
马车辘辘地往前,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晃。赋止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池隐站在井边的样子——她俯身去听时,肩颈的线条微微绷紧,像是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直起身时,眼底有一瞬间的空茫,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那一瞬间,赋止觉得,这个姑娘心里藏着的事,比她愿意让人看见的要多得多。
也许那叹息的不是秋天。
是她自己。
马车拐进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声音渐渐远了。暮色四合,整个京城都笼在一片温柔的苍茫里。井底的声音还在响着,幽幽的,远远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这个秋天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