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亭月(2/2)
池隐知道,她开始数着日子盼十五,开始将日常琐碎的悲喜——窗前新开的秋海棠,读《陶庵梦忆》时偶得的佳句,厨下尝试新点心却失了手——都细心收藏,待见面时,说与她听——就像小时候那纯洁如纸般的心情。而景行看她的眼神,也从初时的客气疏离,渐渐染上了温度。那温度很克制,像隔着茶盏透来的暖意,不烫手,却真实存在着。
第六个月圆夜,落了雨。
池隐撑着油纸伞走到弗忧亭时,景行已在里面了。石桌上摊着一卷《楚辞》,她就着灯笼的黄光,低声吟诵: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声音低沉,在淅沥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池隐立在亭外,竟不忍惊扰。
直到景行察觉,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来了?”
“来了。”池隐收伞入亭,肩头已沾湿了一片,“公子好雅兴。”
“闲来无事。”景行合上书卷,“姑娘今日……似有心事。”
池隐在对面的石凳坐下,望着亭外绵绵的雨帘。雨水顺着飞檐滴落,串成晶莹的珠串。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家父……要为我议亲了。”
话音落下,亭内一片寂静。唯有雨声淅沥,敲在湖面上,也敲在人心上。
景行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她看着池隐——她低着头,侧脸在灯下显得苍白,眼中蒙着层薄薄的水汽,分不清是雨雾还是别的什么。
“是哪家公子?”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
“尚未定。”池隐苦笑了下,“总归……是门当户对的人家。父亲说我年岁已到,该定下了。”
该定下了。
是啊,她已及笄,正是议亲的年纪。而自己只是一个虚假的身份,一段见不得光的情份,一条注定沾满血污的路。
“姑娘自己……”景行顿了顿,“可愿意?”
池隐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若我说不愿,你……可会助我?”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了。景行看进那双眼睛里——清澈、脆弱,又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她在向他求援,将最后的希望系在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
可她不能。她背负着太多秘密,前路荆棘丛生,随时可能丧命。若将池隐牵扯进来,只会害了她。
“我……”景行艰难地开口,“我给不了姑娘承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池隐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风中的残烛,挣扎几下,终于熄灭了。
“我明白了。”池隐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不该问。”
“不,是我……”景行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能说什么呢?说自己是女子?说身负血仇?说这段情谊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说什么,都是伤害。
那夜,她们默然对坐到雨停。
分别时,池隐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你保重”,便撑着伞离去,背影在月色中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