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误逢(2/2)
话说得自然,却让池隐心尖一颤。她望着景行——那人立于暗处,身姿挺拔如竹,坦荡又疏离。
可……她不想拒。
“那……有劳公子了。”池隐微微颔首。
二人并肩走入人流。景行稍前半步,替她隔开拥挤;池隐提灯随侧,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她的侧影。
一路无话。沉默却不尴尬,反有种奇异的安宁,如两条本不相交的溪流意外汇合,水融无声。
行至糖人摊前,池隐驻足。摊主手艺精巧,捏出的孙悟空、猪八戒、嫦娥、玉兔栩栩如生。她望着其中一只小兔,眼神柔软下来。
“姑娘喜欢?”景行问。
池隐点头,又摇头:“只是想起……儿时母亲常带我逛灯会。那时最爱糖人,母亲便每样买一个,说‘我的隐儿要尝遍世间甜’。”
声轻似自语。景行静听,未打断。
“后来母亲不在了,父亲忙于朝政,我再未逛过灯会。”池隐抬首,望向满城灯火,眸中映着明灭的光,“今夜本不想来,可亦禾说如此规模的灯会一年一度,错过可惜。我想也是……人总不能永活回忆里。”
她说时嘴角浅扬,笑意中却藏化不开的孤寂。
景行望着她,忽想起那方“珍重”纸笺——字迹清秀,笔锋柔中带刚,恰似眼前人:外表温婉,内里自存韧劲。
这样的姑娘,不该困于深宅,更不该卷入血腥阴谋。
“姑娘说得对。”景行自摊主手中买下那兔形糖人,递给她,“人总要向前看。”
池隐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糖壳。望着憨态可掬的兔子,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眉眼弯如春风拂冰。
“公子也信这些孩童玩意儿?”
“信。”景行亦笑,笑意浅淡,却令整张脸柔和下来,“有时正是这些孩童之物,最真。”
二人继续前行。路过河灯摊子,池隐又停。摊前聚满少女少妇,皆虔诚地将写满心愿的河灯放入水中,看它们晃晃悠悠漂远,似载梦驶向远方。
“姑娘可要放一盏?”景行问。
池隐犹豫片刻,点头。
她挑一盏莲灯,借纸笔背身书写数字,后蹲身河边,小心翼翼放灯入水。
灯火映她面庞,柔和虔诚。景行立其身后,看那灯渐行渐远,融进星点光海。她忽很想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是祈家人平安?还是愿姻缘美满?
终未问。有些心事,合该深埋。
放完河灯,池隐起身,轻声问:“公子可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景行一怔。
想见却见不到的……太多了。枉死的同袍,消散于烽烟的面孔,眼前殒命之人,兵刃相向之人。皆隔生死,隔迷雾。
“有。”她听见自己说,“许多。”
池隐转眸看她,目光若水:“那……你会痛苦么?”
“会。”景行望向远处流淌的灯河,“但更会记住他们——记住容貌,记住言语,记住未竟之事。然后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话音平静,字字千钧。池隐心中涌起莫名情绪,似共鸣,又似更深的心疼。她望着景行——那人立于夜色,背影却承载远超年岁的重负。
“公子……定经历许多。”她轻声道。
景行未否认。转身看向池隐,目光落于她发间白玉簪上。灯火下,半朵梅花雕工极精,每瓣纹理清晰可见。望着那簪,不安再次涌上。
此簪……绝不该在此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