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抉择(1/2)
嵇青背脊渗出冷汗。她忽然明白,这场博弈早已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而赋止,也站在那漩涡的最中心。
“那义父打算…”
“自然是成全他。”魏恩的笑容深了些,“陛下已准了他的请奏,命大理寺彻查。不过在这之前,为父还得送他一份大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递到嵇青面前。
“看看。”
嵇青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奏章是几位御史联名所上,洋洋洒洒数千言,罗列赋启十大罪状:私通蒙古、倒卖军械、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每一条都附有“人证物证”,其中最致命的一条,竟是那十二支燧发铳已被“寻回”,而藏匿地点,赫然指向赋启在通州的一处别院。
“这…这是诬陷!”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魏恩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点慈悲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青儿,你今日…很关心赋家?”
嵇青跪倒在地:“女儿失言,请义父责罚。”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叹。魏恩俯身扶起她,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为父不怪你。年轻女子,难免会被些表象迷惑。但你要记住——”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停在颈侧动脉的位置,那里脉搏正剧烈跳动。
“你是我魏恩的女儿。你的命,你的路,都是为父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
指尖的温度冰凉刺骨。嵇青浑身僵硬,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魏恩收回手,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态,“午时你不是要出门么?去吧。记得早些回来,为父还有事交代。”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嵇青浑浑噩噩地退出书房,走在回廊里,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她想起母亲苏纨——那个她连容貌都记不清的女人。如果母亲还活着,会希望她成为怎样的人?
是魏恩手中锋利的刀,还是…
护国寺,梅林。
梅林已过了盛花期,枝头绿叶渐浓,只有零星残红倔强地挂着,在风里颤巍巍的,像不肯褪去的旧梦。
嵇青到得早,在“觅春亭”里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听见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赋止从梅径深处走来,依旧一身青玉暗纹直裰,发束玉冠,腰间佩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英气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只是那眉宇间凝着的沉郁,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嵇姑娘。”赋止拱手行礼,神色平静,仿佛她们只是寻常故交重逢。
嵇青起身还礼,帷帽的薄纱在风里轻扬。
“赋小姐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赋止走到亭边,望着满林新绿,“只是有些话,想与姑娘说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嵇青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起魏恩那卷奏章,想起那些字字诛心的罪状,忽然明白赋止今日为何而来。
“赋小姐请讲。”
赋止转身,目光透过帷纱,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坦荡澄澈,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知姑娘是魏公公义女,身不由己。我也知近日朝中流言四起,家父处境艰难。”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我来,不是要为难姑娘,只是想问一句——姑娘当真认为,魏恩所作所为,是为国为民么?”
风忽然停了。梅林里一片死寂,连鸟雀都不叫了。
嵇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那些被东厂抄家灭门的官员,那些在诏狱里被折磨致死的忠良,那些因为得罪魏恩而无声消失的人…桩桩件件,都染着血。
可她不能说。她是魏恩养大的,她的命是他给的。即便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也只能咽下去。
“义父他…自有他的考量。”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赋止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考量?姑娘可知,那十二支燧发铳昨日已被‘寻回’,而藏匿地点,竟是我父亲在通州的别院?姑娘又可知,今日早朝,七位御史联名上奏,罗列家父十大罪状,条条皆可置他于死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嵇青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都是魏恩的手笔。”赋止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他不仅要扳倒家父,更要借此清洗兵部,将关宁防线的兵权尽数收入囊中。姑娘,你告诉我——若边关无将,军械流失,建虏铁骑南下之时,这大明江山,还能守得住几日?”
“我…”嵇青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亭柱。
“我不求姑娘背叛养父,只望姑娘明辨是非。”赋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恳切,“魏恩绝非良善之辈,他今日能陷害家父,明日就能陷害更多人。姑娘跟在他身边,迟早会沦为棋局里的弃子。为何…为何不趁早择一条对的路?”
对的路。什么是对的路?
嵇青想起母亲临死前伸向针线篮的手,想起魏恩将她从血泊里抱起来时冰冷的手指,想起这些年在东厂见惯的阴谋与杀戮。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对错分明——可为什么,当赋止站在她面前,用那样澄澈的目光看着她时,她竟觉得,自己一直坚守的“忠义”,如此苍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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