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笄礼(上)(2/2)
池隐正微微垂首立在廊下光影交织处,她身姿亭亭,浓密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周身笼着一种既温婉又疏离的宁静气息,仿佛喧闹夏日里独自清凉的一泓深潭。许是方才听了什么,唇角还留着未散尽的、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已垂落,望着石阶缝隙里一株茸茸的青苔。
崔珩忽然不会说话了。
他见过很多姑娘,娇艳的、活泼的、才名在外的。可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像初夏清晨第一缕掠过荷塘的风,明明轻得没有形状,却让整池的水都有了涟漪。
崔珩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无意识地放轻了。周遭所有的声音与颜色似乎都向后退去,唯有那道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视野的中心。那感觉奇异而直接,并非头脑一热的冲动,更像长途跋涉的旅人,于山重水复间抬眼,忽然望见了注定要遇见的那座山峰——轮廓清晰,气息相通,让他心头无端地、沉沉地一动。
他那只刚刚捶过赋止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了回来,指节微微蜷起。喉结动了动,想如常说句“这位是池世妹吧”,可话到嘴边,竟莫名梗住了。只余一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眨也不眨地望着她,那目光干干净净,又直白得惊人——像是突然在热闹的街市里听见了无人识得的古调,怔住了,挪不开步了。
还是赋止轻咳了一声。
崔珩猛地回神,脸“腾”地热了。他慌忙拱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三分:“池、池世妹。”声音有些紧,清了清嗓子才稳住,“我……我是崔珩。”
说完就眼巴巴望着她,等着她抬眼。那姿态不像平日洒脱的尚书公子,倒像书院里背错了文章、等着先生点名的少年学生,紧张里透着股笨拙的认真。耳根子红得明显,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看池隐微微抬起的眼眸——那眸子清凌凌的,映着廊下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发怔的脸。
他忽然就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思绪纷乱间,赞者唱礼:“吉时已到——请笄者入席——”
及笄礼正式开始了。
正厅已按古礼布置妥当。西阶设席,东阶置醴,赞者、正宾各就各位。池清述请来的正宾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李氏,德高望重,家风清正。赞者则是池隐的堂姐池霜,已出嫁数年,今日特意回府相助。
池隐被引至席前,面向南方跪下。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赋止就站在父亲身侧,安静地看着仪式的进行。
赞者池月高唱:“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正宾李氏从托盘中取出一支木簪,缓步上前。这是初加,用寻常木簪,象征幼年。李氏将池隐垂鬟解下,重新梳理,绾成发髻,插入木簪。动作庄重缓慢,每一梳、每一绾都遵循古礼。
池隐垂首跪着,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木簪插入发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母亲——如果母亲还在,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二加开始。正宾取下木簪,换上一支银簪。这簪子做工精细,簪头雕着小小的莲花,象征少女初长,纯洁美好。发髻也重新梳理,比初加时更繁复些。
池隐抬眼,目光掠过宾客。父亲站在东阶,眼中满是慈爱;各位长辈含笑注视;而赋止...她仍站在那里,神色专注,仿佛在观摩一场重要的仪式。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种池隐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加。正宾取下银簪,从侍女托盘中取出一支白玉簪。
池隐呼吸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