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松契(2/2)
她们之间有种默契,像两株各自生长却根脉相通的树,在寂静中彼此辨认。
“小姐,到了。”明攸的声音拉回池隐思绪。
醉月轩临水而立,白墙上的爬山虎枯成铁划银钩的笔意。池隐推门时,铜铃轻响,惊起案几上一缕沉香。程云裳正俯身拭琴,闻声抬眼,手中麂皮停在第七徽。
“池小姐。”她直起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上那道浅白旧痕——是当年山崖险情留下的,还是更早的伤痕?池隐从未问过。
池隐颔首:“楼主。”
没有寒暄。程云裳侧身让出琴案:“今日天光好,正宜听琴。”
案上蕉叶琴色如古铜,丝弦映着雪光。池隐不推辞,坐下试了三个泛音。音清而透,余韵里有松涛的回响。
“张敬修的‘松风’?”她问。
“是。”程云裳立在窗边,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嘉靖三十七年斫成,琴腹刻‘松风过耳,虽千万人吾往矣’。天启六年流到关外,崇祯三年我赎回来的。”
“楼主费心了。”
“值得。”程云裳走回案前,指尖掠过琴额那道细裂,“有些东西,碎了也要拼回来。”
池隐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池隐忽然道:“我能看看楼主的收藏么?”
三楼雅室不设窗,四壁通天落地书架。程云裳点燃墙角的莲花铜灯,暖光徐徐铺开,照见满室典籍古器。池隐的目光扫过——宋版《礼记》、元青花梅瓶、半卷唐摹《女史箴图》……最后停在一方歙砚上。
砚是眉子纹,石色青黑,砚堂天然一弯月牙水波。她伸手欲触,又停住:“这砚——”
“南宋旧坑,原主是临安一位翰林。”程云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临终前他在砚侧刻铭:‘松风入梦,明月前身’。”
池隐的指尖悬在砚上。父亲那床唐琴“秋籁”,腹款正是这八字。
“巧合?”她收回手。
“世间哪有这许多巧合。”程云裳从架上取下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是幅未完成的工笔。画中女子侧坐梅下抚琴,只勾勒了背影,发丝衣袂的线条却极熟稔。池隐凝目细看——那梅枝的走势,那石凳的形制,分明是她家疏影亭的景。
“这是…”
“三年前作的梦。”程云裳搁下画轴,语气平淡如叙日常,“梦见这个场景,醒来画了轮廓。后来一直补不全面目——不知该画成什么样。”
池隐看着画中空白的面容,忽然道:“楼主信宿命么?”
“信。”程云裳拿起画笔,蘸了朱砂,却在落笔前停住,“但我更信,宿命是条河,人能择舟,能掌舵,能在该靠岸时靠岸。”
她终于落笔,却不是画脸,而是在女子衣襟处添了一枚小小的玉佩——双鱼衔环,正是池隐腰间佩的那块。
室内静极,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