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问谂(2/2)
这个动作太突然,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嵇青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戴着帷帽的自己。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姑娘觉得,”赋止看着她,目光专注,“气节与性命,孰轻孰重?”
这问题太锋利,像一把刀,直直刺向心底最深处。
嵇青帷帽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想起母亲苏纨——那个她至今不知为何惨死的女子。母亲是否为了某种气节,守住了某个秘密,才招来杀身之祸?若她当年稍作妥协,是否就不会死?自己是否就不会沦为阉党养女,过着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
可若母亲真的妥协了,她还是自己敬爱的母亲吗?
这些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像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一些她不敢深想的角落。
“小女子愚见,”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气节在心,不在形迹。若以有用之身,行有益之事,未必不如慨然赴死。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
赋止若有所思,眉头微蹙,像是在咀嚼她的话。
“姑娘是说……活着更难?”
“活着,且不忘本心,更难。”嵇青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死了,一了百了。活着,要面对无数抉择,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谁、为何而活。这世间诱惑太多,陷阱太多,走着走着,就容易忘了来路。”
她说这话时,想起魏恩府邸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那些看似慈爱实则冰冷的“教诲”,想起自己如何在厌恶与依赖、仇恨与感激之间挣扎。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嵇青,还是魏恩精心雕琢的一件作品。
赋止沉默了很久。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嵇青,目光深沉,仿佛透过那层薄纱,看见了底下更复杂的东西。
“受教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郑重,朝嵇青拱手一揖,“姑娘此言,如醍醐灌顶。”
这一礼太重,嵇青慌忙侧身避开:“小姐折煞我了。”
“不。”赋止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我是真心觉得姑娘见识不凡。这世道,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不多。”
她说着,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慢了许多,像是在思考什么。
说话间,已到那株“绿萼”前。
果真如赋止所说,老梅虬枝盘曲,树干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沧桑古拙。花开得疏落,不是满树繁花的热闹,而是东一朵西一朵,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枝头。但每一朵都格外饱满,花瓣厚实,底色是莹润的白,瓣底却透着一抹极淡的青碧色,像沉淀了千年的玉髓,温润内敛。
日光透过稀疏的枝桠照下来,那抹青碧便流转起来,恍若有生命,在雪光里微微颤动。
“真美。”嵇青轻声叹道,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赋止没接话。
嵇青侧过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不,是看着她的帷帽。目光专注,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仿佛想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的面容,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那目光太直接,嵇青心头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
赋止立刻收回目光,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