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梦魇(2/2)
再醒来时,已是锦帐软衾,熏香暖阁。
身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拔步床,帐子用的是雨过天青的软烟罗,透过纱幔能看见外面跳跃的烛光。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是龙涎香混着苏合香,暖融融的,将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彻底覆盖。
昨夜的血腥、母亲的瞳孔、满地海棠,都模糊得像一场噩梦。只有腕上不知何时被套上的一只赤金嵌宝虾须镯,冰凉沉重,硌着她的骨头,提醒她某些东西真实发生过。
镯子很精致,虾须细如发丝,缠成繁复的花样,中间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凝结的血。
她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然后帐子被掀开了。
那个穿蟒袍的人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正用银勺慢慢搅着。碗里是燕窝粥,炖得晶莹剔透,冒着袅袅热气。见她醒来,他微微一笑,眼角笑纹更深了些,可眼神还是冷的。
他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醒了?”
声音依旧柔和,“喝点粥,暖暖身子。”
嵇青没动。她盯着他,盯着那张白净的脸,盯着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她想问你是谁,想问我娘在哪,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可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救了你。”
他自顾自地说,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她的嘴唇,“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叫我义父。”
义父。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她心里。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布:“我娘呢?”
男人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悲悯,可悲悯底下是更深的冷漠。
“你娘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走得很安详。我已经让人好生安葬了,就在西山,选了个清净地方,能看见日出。”
走了。安详。安葬。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她想起母亲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想起腰腹间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那叫安详?
她想尖叫,想撕扯,想把眼前这张虚伪的脸撕碎。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瘫在床上。眼泪又流出来,滚烫的,顺着脸颊淌进鬓发,很快变得冰凉。
男人用勺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听话,把粥喝了。”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走。你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想看你这样。”
嵇青闭着眼,任由眼泪流淌。
许久,她张开嘴,吞下了那勺粥。燕窝滑腻温热,顺着喉咙下去,却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割得五脏六腑都疼。
男人满意地笑了,一勺一勺喂她,动作耐心得像在喂养一只受伤的雏鸟。
窗外,海棠花还在开。
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一树灼眼的红,在晨光里艳得像泼天溅地的血,永远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