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昔影(1/2)
嵇青走到那株老白梅下。
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曲,伸向天空。花开得疏落,但每一朵都饱满莹润,花瓣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泛着玉一般的冷光。她仰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摊开在树下石凳上。
帕子里包着一支断裂的木簪。
荷枝簪,簪头雕成半开的莲花,花心一点凹陷,原是嵌着珍珠的,如今珍珠早已不见,只剩个空洞。簪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像是被大力掰断的。木色已深,是经年摩挲出的温润,唯有断裂处露出新鲜的木茬,还保持着十二年前的样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
最后留下的。
嵇青用手指轻轻抚过簪身,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她闭上眼,那些刻意封存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天启二年三月十六。
那天的海棠花开得特别早,才三月中,池子边的老树就坠满了湿漉漉的红。花瓣重重叠叠,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暖红色的雪。
嵇青蹲在青石板边上,用刚折的柳枝拨弄水里聚拢的鱼。
是母亲早晨刚投的馒头屑引来的。锦鲤肥硕,有红的,有金的,还有红白相间的,挤作一团,翕动着圆圆的嘴,争食水面上漂浮的碎屑。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鱼儿游过时,鳞片反射着光,刺得人眼花。
五岁的嵇青,穿着母亲新缝的杏子红绫衫。料子是杭州来的软缎,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袖口用银线绣着小小的白蝶,蝶须细如发丝,振翅欲飞。母亲苏纨半个时辰前还在廊下绣这只蝶,针起针落,手指翻飞,笑着说:“等这只飞起来,我们青儿就六岁啦。”
声音温柔,像春日融化的溪水。
嵇青用柳枝轻戳一条金鲤的背脊,鱼儿受惊,尾巴一摆,溅起几星水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擦,袖口的白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真像要飞起来似的。
就在那时,前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很脆的一声,像冰棱子掉在石板上,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接着是闷响,像装满沙土的布袋重重坠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那种死寂不是寻常的安静,是连风声、鸟鸣、虫叫都一并消失的、令人窒息的真空。树上的雀儿不叫了,池里的鱼不游了,连飘落的花瓣都仿佛停在了半空。
嵇青丢下柳枝,赤着脚跑过回廊。
石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烫,硌着她细嫩的脚心。她跑得急,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嘴里喊着:“娘——娘——”
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撞出回音,一声叠着一声,像许多个她在同时呼喊。没有人应。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那只母亲最爱的画眉缩在角落,羽毛蓬起,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穿过月洞门,前院的景象让她钉在了原地。
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但不是自然的落,是被踩烂的、碾碎的、溅上暗红斑点的。那些娇嫩的红混着泥土,混着褐色的液体,在青砖地上糊成一片污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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