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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书生(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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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兵部尚书赋启府邸。

朱门高墙内,张灯结彩,仆从如织,正在为今晚迎接主人凯旋的贺宴忙碌。

而在府邸最深处的后院,却是一片与前面喧闹格格不入的寂静。这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演武场,地面以混合米浆的夯土层层夯实,再铺以从河边精选的鹅卵石,经年累月的踩踏、碾压,许多鹅卵石已碎裂成更小的石块,深深嵌入坚硬的地面。

赋启独自立于场中,他已卸去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劲装。年约四旬,面庞方正,肤色是常年经略边关留下的风霜之色,一双眼睛此刻毫无宴客时应有的喜色,反而沉郁如古井。他手中握着一把略显陈旧的乌鞘短刀,刀柄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

没有呼喝,没有起势。

他骤然动了起来。

短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劈、刺、撩、抹,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道乌光残影。他的步伐沉重而扎实,每一步踏下,嵌在地面的碎石都发出痛苦的呻吟,进裂飞溅。刀风凌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然而,如此刚猛暴烈的刀势,在接近演武场边缘那些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时,却总能于方寸间收敛、绕过,不伤分毫。

他眼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茫的痛苦。

脑海中,是边关凛冽的风,是士卒粗粝的歌声,是厮杀时震耳欲聋的呐喊,是胜利后面对满地残缺尸骸的死寂……那些跟着他出关,却永远无法归乡的儿郎,他们的血浸透了异乡的泥土,他们的魂灵是否还在风沙中飘荡?

“嗬——!”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间迸出,刀势陡然再快三分,狂乱如暴风骤雨。然而,就在力量攀升至顶峰之际,他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短刀脱手,“锵”一声插进土里。他踉跄着后退,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深深垂下头颅,咳声嘶哑,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那一瞬间,他不是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只是个被往事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病人。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晚风拂过花草的细微声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赋启缓缓抬起头,眼中赤红渐退,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哀凉。他默默还刀入鞘,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威严的兵部尚书模样,只是背影,似乎比之前更佝偻了些。

“老爷。”

老管家程叔的声音在演武场边缘响起。

他不知何时来的,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方才那一幕。

赋启转身,将短刀系回腰间。

“宾客到了?”

“到了七成。”程叔躬身,“大公子遣人回话,说翰林院同僚相邀,要迟些到。小姐……”他顿了顿,“尚未回府。”

赋启眉头一蹙。

“又出去了?”

“午后换了男装,带着落英从侧门走的。”程叔低声道,“老奴已派人去市集和小姐常去的几处诗楼茶社寻了,定在开宴前请小姐回来。”

赋启“嗯”了一声,没再多言,抬步往外走,程叔落后半步跟上。

穿过月门,前院的喧闹扑面而来。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浮华的背景。赋启走在回廊下,灯火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摇曳,像某种沉默的巨兽。

“老爷,”程叔忽然压低声音,“东厂那边递了话,说今夜可能会来人。”

赋启脚步未停。

“来便来,宴是陛下准了的。”

“老奴是担心……”程叔欲言又止。

赋启停下,侧头看他。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程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了,老爷。从您十六岁入军营,老奴就跟在身边。”

“二十七年。”赋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倦意,“那你该知道,有些事,避不开的,该来的总会来。”

他继续往前走,程叔在原地站了片刻,轻叹一声,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前厅,来到正堂。堂内已坐满了宾客,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见赋启进来,纷纷起身见礼。赋启换上得体的笑容,拱手还礼,在主位落座。

宴开。

都城东侧城墙下。

那背剑书生伏在墙根阴影里,急促地喘息。左肩伤口像有烧红的铁条烙在里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他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晕。他对自己说。晕在这里,天亮时就是一具无名尸。

他勉强抬起头,望向眼前高耸的城墙。这段城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杂草,墙面爬满藤蔓,正是巡守最疏忽之处。墙高三丈有余,寻常人绝无可能徒手攀上。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枚铁黑色指环。指环样式古朴,表面毫无纹饰,只在内侧有一道细若发丝的凹槽。他将指环套在右手食指,拇指在戒面某处轻轻一按。

“咔。”

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指环侧面弹出一枚微型抓钩,钩身乌黑,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抓钩后连着银丝——不是普通的丝线,而是百炼乌金抽成的细丝,细如蛛丝,却可承千斤。

书生瞄准墙头一块凸起的砖石,屈指一弹。

银丝无声射出,抓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嗒”一声扣进砖缝。他拽了拽,确认牢固,随即右手握紧银丝,足尖在墙面连点,借力上跃。

动作本该行云流水。

他曾无数次这样翻越更高的城墙、更陡的悬崖,但左肩的伤毁了一切平衡——第一次发力时,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神智,他眼前一黑,险些脱手坠下。

“咳……”他闷哼一声,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铁锈味。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狠绝,右手猛地发力,身体凌空荡起,足尖在墙面疾点数次,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砖缝或藤蔓根茎处。伤口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浸透包扎的布条,顺着臂膊往下淌,他不管,只死死盯着墙头越来越近的轮廓。

最后一步。

他腰腹发力,身体翻过垛口,滚进墙头阴影。

安全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城墙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躺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挣扎着坐起,回收银丝,抓钩脱离砖石,坠下,被他凌空接住,机括复位,指环恢复成不起眼的模样。

他撑起身,踉跄着走向下城的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城墙内是一片荒废的旧坊区,巷道狭窄曲折,屋檐低矮相接,暮色中望去,像巨兽交错的肋骨。柳清晏穿行其间,尽量避开尚有灯火的人家。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换身衣服,然后——

然后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城下,护城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初升的下弦月,泛着清冷的光。无人知晓,一个带着血腥秘密的不速之客,已潜入这座看似歌舞升平的帝国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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